1928年冬夜,纽约,唐人街。
张翼左手握着一张已经被手汗浸软的纸条,纽约刺骨的寒气从指尖传入,双手几乎失去知觉,仅留手心还有一丝体温。
插在口袋中的右手,摩擦着口袋中仅有几个硬币,这是他现在所有的财产。
抬起头,看向寒雾中那明明灭灭的霓虹招牌上的四个字。
陈记酒家。
牌匾的右下角有一块缺损,露出里面的灯管骨架。
橱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油腻的污渍,映照出对面越南餐馆和其他宗亲会馆的灯火通明。
那些餐馆门庭若市,客人们在暖黄色灯光下大声谈笑。
反观陈记酒家,却格外的冷清。
这时陌生的香料味混合着馊掉的饭菜气味,从旁边的小巷口飘来。
粤语粗哑的叫卖声,夹杂着隐约的警笛鸣响,回荡在张翼耳边。
张翼深吸一口气,可这一口气才吸到一半,就剧烈咳嗽起来。
一天前,身为有着多项中华美食传承,又精通西餐的厨师界新星,还在厨房试菜。
只是觉得有些累,休息了一下,再次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1928年的纽约。
说来也是倒霉。
从偷渡过来的船上下来,还没走出港口就被来了一闷棍,醒来后发现背包已经不见,仅剩下口袋里的几枚硬币和手中握着纸条。
回老家是回不去了,不如看看在这里,能否完成曾经的心愿,将中华料理传遍整个美利坚,在这里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属于他的大酒楼。
张翼伸手推开面前那扇厚重的木门。
叮铃!
门铃声响起,进入餐馆的张翼也算是看到了这里的全貌。
三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两桌老年食客默默地低头吃饭。
筷子碰在瓷碗边上的清响格外清晰。
跑堂的伙计靠在角落里打盹。
柜台后面,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缓缓抬起头,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愁苦,身上是一件袖子挽到手肘,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
男子盯着张翼看了几秒,他手中的动作突然一顿。
“张翼?”
张翼点了点头。
根据手中那张纸条背面潦草的字迹,面前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表叔陈翔,二十年前来美国讨生活的远房亲戚。
陈翔放下手中的抹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坐,先坐。”
陈翔指着靠墙的一张空桌,朝着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河!下一碗面。”
本来安静的后厨,里面传来了锅勺碰撞的响声。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老河眉宇间尽是戾气和疲惫。
老河全名赵河,是陈记酒家的主厨。
老河在张翼身上扫过。
干净但明显廉价的棉袄,磨损的裤脚,脚上沾有泥水的布鞋。
能穿着这样一身来到纽约,若是家中没有点底子,只怕早就死在了路上。
“家里有点底子就敢惹事,擦不干净屁股,就跑这里来避难?”
赵河重重将手中瓷碗放在桌上,几滴汤溅到了张翼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给翔叔填了多大麻烦!”
张翼没有去看正用质问的目光,看向他的赵河,而是看向了面前的这一碗面。
所谓上车饺子,下车面,面前的这碗下车面……
汤色浑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面条软烂地泡在汤里,边缘已经发胀。
飘在汤上的葱花,切的大小不一,颜色发黄蔫巴,应该是放了一整天。
“煮面水没烧滚就下面,汤头是隔夜汤,葱花切完放了至少两小时。”
张翼用手背将面前的这碗面往前一推。
“你这面,不合格!”
赵河眉头紧皱,脸色瞬间涨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目看向张翼。
“富二代跑来避难,还挑三拣四?有口吃的你就知足吧!”
“我不是来避难的。”
张翼侧目看向面红耳赤的赵河。
“老家黑帮头子的结拜兄弟,玷污了我姐,还把我爸妈和姐姐逼死,我就找了个机会把他处理了。”
赵河脸色一变,看了眼周围,压低身子贴近张翼,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这里是纽约!你再惹事,条子和黑帮第一个找的就是酒楼!到时候别怪我把你叫出去!”
“都少说两句!”
陈翔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根烟,用火柴将卷烟点燃。
“阿翼,以后跟着老河学,这边的口味和老家不一样。”
陈翔将张翼推开的那一碗面,重新推到了张翼面前。
“先吃饭,先吃饭。”
陈翔话音刚落,碗碟破碎的声音,粤语的咒骂声,以及卷帘门被猛力拉下的刺耳声,从店外传来。
听到声音的陈翔和赵河两人,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陈翔手中刚点的卷烟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赵河立马起身,抬头看了眼橱窗外,转身就朝后厨走去。
张翼也看向橱窗外。
只见街边的那些摆摊的小贩,正在快速收摊,即便摊位上的水果和蔬菜掉在地上也不去捡,像极了电视剧中,城管来时的场景。
短短数息的时间,街道上已经空空荡荡。
唔理~唔理~
警笛声从店外响起,张翼只觉手腕一紧,就见陈翔已经拉着他的手腕站了起来。
“后面,快!”
张翼眉头一皱,见陈翔那焦急的表情,加上外面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他也知道来者不善。
张翼被陈翔拉着,来到后厨专门放食材的仓库,这里有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黝黝,还散发着霉味。
这条缝隙,若是陈翔这样的体格,或许还算宽松,可对于张翼这个与马东锡相差无几的壮汉来说就有些拘谨。
“快进去!我没来你千万别出来。”
陈翔说完,立马关上了仓库的门。
张翼环视一圈,发现仓库有一条缝隙,正好能看到外面,坐以待毙可不是张翼的性格。
微微躬身,将一只眼睛贴到那条缝隙上。
哐啷!
门上铜铃发出刺耳的声音,两名白人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鹰钩鼻,灰蓝色的瞳孔,目光就像尺子一样,丈量着店内的一切。
跟在他身后的副手,体格健壮,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中是对这家餐馆,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翔脸上堆起笑容,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包上面印有“Chesterfield”的软包香烟,双手握住软包,敲击底部弹出一根香烟递向为首的白人。
“柯伦警长,谢丽丹警官,这么晚还执勤,辛苦了……”
柯伦一把将香烟打飞,烟盒撞在墙上,里面的香烟撒了一地。
“少废话!所有人,证件!”
谢丽丹大吼一声,吐沫星子溅了陈翔一脸。
柯伦走到张翼刚才坐过的桌子旁,指尖在桌沿抹过,看了眼桌上还有余温,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油膜的汤面。
“陈老板,又收留‘亲戚’了?”
柯伦抬眼看向神色慌张的陈翔。
陈翔喉咙蠕动了一下,看了眼桌上那碗面,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是刚才一个熟客,吃,吃剩下的……”
谢丽丹上前抓起陈翔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狠狠按在油腻的桌上。
嘭!
桌上的那碗面被打翻,浑浊的汤汁溅了一地,沿着桌边滴滴答答往下淌。
“满嘴谎话的老鼠!这面条还有温度!人呢!”
柯伦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烟雾。
“陈老板,你知道规矩。”
柯伦阴冷地看向北按在桌上的陈翔。
“非法移民,藏匿重犯。交出来,罚款,不交……”
柯伦弹了弹香烟上的烟灰。
“我天天来,客人还敢来吗?你借‘龙爷’的高利贷,下星期能还的上?”
陈翔的脸,压在桌上已经扭曲,他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真……真没有。”
谢丽丹松开手,开始粗暴的搜查起来。
椅子被踢翻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柜台上的账本和零钱撒了一地。
柯伦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吸一口香烟。
暴力搜查到后厨的谢丽丹动作一顿。
地上新鲜,带着泥水痕迹的脚印,一路通往厨房的仓库。
谢丽丹嘴角扬起,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转头看向柯伦。
柯伦看了眼神色慌张的赵河和陈翔,朝着谢丽丹点了点头。
通过裂痕观察的张翼,见谢丽丹右手摸向枪套,缓步朝自己这边靠近。
张翼透过裂痕,看到立在案板上菜刀,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摸索到门闩上。
谢丽丹缓缓靠近仓库的门,距离还有三步时,仓库门突然从内部猛地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