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烧得滚烫，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李承乾站在锅边，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父皇说，这龟是祥瑞。”
他把龟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看。
“孤倒想看看，祥瑞能不能扛住这一锅油。”
龟壳冰凉，腹部的鳞甲微微翕动——那是呼吸。
李承乾的手指收紧，龟的四肢本能地缩进壳里，只露出一条细细的尾巴，在空气中无意义地摆动。
“太子殿下——”
身边的太监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怕什么？”李承乾瞥了他一眼，“一只龟罢了，死了就死了。孤赔他十只。”
油锅冒着青烟，热浪扭曲了空气。
他抬手。
龟壳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翻转了两圈。
油花四溅。
滚烫的油脂裹住了龟壳，裹住了四肢，裹住了那颗缩在最深处、微弱跳动的心脏。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承乾皱眉。
油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气泡都没有。
“捞出来。”他说。
太监用长筷探进油锅，夹住龟壳，提了起来。
龟壳完好无损。
龟的四肢从壳里伸出来，慢悠悠地划了两下，像是在游泳。
“有意思。”李承乾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龟从太监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龟壳上没有任何烫伤的痕迹，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变。冰凉的，和落锅前一模一样。
“祥瑞？”李承乾笑了，“孤不信。”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尖抵在龟壳上。
“这一刀下去，你要是还不死，孤就信。”
刀尖刺下。
龟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金属碰撞。
刀尖断了。
半截刀刃弹飞出去，划过李承乾的指尖，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嘶——”
李承乾扔掉断刀，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瞳孔微微震动。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龟。
龟探出脑袋，绿豆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正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承乾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把龟随手扔给太监，转身就走。
“扔到御池里去。别让孤再看见它。”
太监捧着龟，愣了半晌，才小跑着往御池的方向去了。
御池在皇宫的东北角，是太宗皇帝李世民专门修建的放生池。池子里养着各式各样的龟、鱼、鳖，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只有几个老太监偶尔来喂食。
太监把龟放在池边的石台上，草草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去。
龟趴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龟壳上，泛出淡淡的铜绿色光泽。
水面倒映着晚霞，一片血红。
龟的绿豆眼眨了眨。
然后，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它脑海中炸响。
【叮！签到系统激活！】
【宿主：无名龟（待命名）】
【当前地点：大唐皇宫·御池】
【签到等级：Lv.0】
【签到奖励：未解锁】
【首次签到已触发！是否立即签到？】
龟的绿豆眼瞪得溜圆。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一只龟。
一只巴掌大的、绿壳的、被太子扔进油锅又挨了一刀的——龟。
而它最后的记忆，不是什么大唐，不是什么皇宫，而是一间逼仄的出租屋，一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和一个在深夜里猝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它死了。
然后它变成了一只龟。
一只出现在大唐皇宫里的龟。
一只被太子扔进油锅却毫发无伤的龟。
一只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签到”的龟。
【是否立即签到？】
龟深吸一口气——如果龟会深吸一口气的话。
它用尽全力，在心里喊出了一个字。
“签。”
【叮！签到成功！】
【签到地点：大唐皇宫·御池】
【签到奖励：初级化形术（被动）】
【奖励说明：宿主可短暂化为人形，每日限一次，每次限一炷香。化形期间，宿主将保留龟类部分特性（体温偏低、瞳孔呈竖线状、指甲坚硬如甲）。】
【当前签到进度：1/1000】
【下一签到奖励解锁条件：累计签到7天】
【特别提示：签到地点越特殊，奖励越稀有。建议宿主探索更多高权重地点。】
龟趴在石台上，绿豆眼望着天。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洞。
化形。
一炷香。
每天一次。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扁平的、带蹼的、连筷子都握不住的爪子。
一只龟。
它是一只龟。
它穿成了一只龟。
不是皇帝，不是将军，不是富商，不是才子。
是一只龟。
一只被人扔进油锅、用刀砍、最后丢进池子里的龟。
如果它不是刚好在油锅里的那一刻激活了系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碗龟汤。
龟汤。
它打了个寒颤。
不，龟不会打寒颤。龟只是把四肢往壳里缩了缩。
【签到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当前处于极度危险环境。建议宿主低调行事，避免引起人类注意。另，每日签到不可中断，中断则签到进度重置。】
龟的眼珠子转了转。
低调。
好。
它现在是一只龟，一只会说话的龟，一只会变成人的龟，一只脑子里有个系统的龟。
但它本质上还是一只龟。
巴掌大。
没有攻击力。
没有防御力。
唯一的保命技能是缩壳——而那个壳能不能扛住第二次油锅，它不确定。
它需要时间。
需要签到。
需要变强。
而在这之前，它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活着。
龟慢慢从石台上爬下来，四肢没入水中。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藻腥味。
它往下沉，沉到池底，找到一块石头，把自己卡在石头和池壁之间。
池底很安静。
听不到人的脚步声，听不到刀剑的碰撞声，听不到太子的冷笑。
只有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
龟的。
它闭上眼睛。
【叮！今日签到已完成。下一签到剩余时间：23小时58分。】
龟壳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里生长。
不是痛，是痒。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挠又挠不到的痒。
龟忍着，一动不动。
痒了很久。
久到它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实感。
像是喝了一碗热汤，像是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龟睁开眼睛。
池底一片漆黑。
但它看到了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从自己体内发出的、淡淡的、金色的光。
龟壳上浮现出一行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精密的阵法。
纹路闪了闪，随即隐没在龟壳的纹理中，再也看不见。
龟眨了眨眼。
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的穿越。
这不是普通的系统。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龟。
远处，御池的岸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脚步声。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步子，不想被任何人听到。
龟把四肢缩进壳里，只留下一条缝，用那只绿豆眼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池边。
是个女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戴任何首饰。
她赤着脚，站在池边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红。
龟看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此刻上面没有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女孩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但她的手更凉。
她轻轻搅动水面，看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然后又聚拢，然后又碎。
“小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要是活得没意思了，该怎么办？”
龟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它不确定这个女孩是不是在跟它说话。
池子里有很多龟。
她是叫哪一只？
“别装了，”女孩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变了，变得笃定，“我知道你听得懂。”
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太子哥哥把你扔进油锅的事，我看到了。”
女孩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你没事。”
她顿了顿。
“一只被扔进油锅却没事的龟，一定不是普通的龟。”
龟的绿豆眼眨了眨。
女孩歪着头，看着池面。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龟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我叫李丽质。”女孩说，“父皇叫我长乐。”
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长乐。
长乐公主。
唐太宗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
未来的——不，没有未来。
因为这位公主，会在大约十年后，因病去世。
年仅二十三岁。
“小龟，”长乐把手重新伸进水里，指尖轻轻碰了碰龟壳，“你愿意跟我走吗？”
龟没有动。
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跟公主走，意味着离开御池，离开这个签到地点。
签到地点变更，奖励可能会变。
但它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太子李承乾今天没弄死它，不代表明天不会。
一个连自己亲爹都不放在眼里的太子，不会把一只龟的命当回事。
它需要保护。
而整个皇宫里，能对抗太子的人，只有一个。
皇帝。
但皇帝不会在乎一只龟的死活。
能保护它的，只有皇帝在乎的人。
比如，他最喜欢的女儿。
龟缓缓伸出脑袋，看着长乐。
女孩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长乐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龟点了点头。
长乐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龟从水里捧起来，放在掌心里。
龟的壳很凉，她的掌心也很凉。
但龟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不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
是从龟壳里传来的。
是签到的力量。
【叮！检测到宿主与高权重人物建立联系。】
【当前目标：长乐公主李丽质（大唐·皇室·气运之子）】
【长期任务已解锁：守护长乐公主，直至其天命终结。】
【任务奖励：？？？（根据任务完成度评定）】
【任务失败惩罚：永久失去签到能力。】
龟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永久失去签到能力？
那就是要它的命！
不，比要它的命更狠。
一只不会签到的穿越龟，和一只普通的龟有什么区别？
等死。
长乐把龟贴在胸口，用衣襟裹住它，轻声说：“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龟靠在她的心口，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比龟的心跳快多了。
快得像是在逃跑。
龟闭上眼睛。
它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任务的意义了。
不是让它守护公主。
是让公主守护它。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最强的。
是被保护得最好的。
远处，宫墙的另一边，传来隐约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
亥时了。
长乐抱着龟，赤着脚，穿过月光下的长廊，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细竹。
但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龟在她的怀里，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龟壳里那股渐渐沉淀的力量。
明天。
它要签到。
明天。
它要变成人。
一炷香。
够做什么？
够杀一个人。
也够救一个人。
龟的嘴角——如果龟有嘴角的话——微微弯了一下。
它选了“救”。
但选择权，从来不在它手里。
在那些要杀它的人手里。
【叮！当前签到地点已变更为：大唐皇宫·长乐公主寝殿。】
【新地点权重评估中……】
【评估结果：A级（皇家气运汇聚之地）】
【签到奖励加成：+50%】
【下一签到剩余时间：23小时47分。】
龟壳里的金色纹路再次浮现，比上次更亮，更密。
龟没有睁眼。
它在心里默默数着倒计时。
23小时46分。
23小时45分。
23小时44分。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而在它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长乐公主寝殿的房梁上，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它。
那是一个老太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像是和房梁长在了一起。
他已经在那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太子把龟扔进油锅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了。
现在，他的目光落在长乐怀里的龟身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有意思。”他无声地说，“真有意思。”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像一块石头一样，融入了黑暗。
再也没有任何气息。
仿佛他从未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