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像过山车一样——不,应该说像那种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还是倒着开的。
“完了完了完了,”她嘴里塞满薄脆含混不清地念叨,“我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面试官估计已经把我简历拿去折纸飞机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第七个未接来电,备注“老妈”。她毫不犹豫地左滑忽略,顺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从小到大林晚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接电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假装手机没电可以。
她三口并作两口消灭掉煎饼,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四月的BJ,杨絮像不要钱似的满天飞,有一团精准地糊在她嘴上,她呸呸呸吐了几口,突然笑了。
“这也算好事儿,”她自言自语,“至少说明空气质量优。”
这是林晚的座右铭,或者说是她赖以生存的本能:永远先看见好的那一面。不是鸡汤,不是自我安慰,就是单纯的……懒得想坏的。坏的多累啊,又解决不了问题,想了干嘛?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BJ漂了四年,换了三份工作,搬过五次家。朋友们都说她命硬,什么破事儿到她这儿最后都能变成段子。上一份工作被裁员那天,她拎着纸箱子坐地铁,旁边一个大叔挤了她一下,箱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她蹲下来捡的时候发现——裁员补偿金多算了两千块。
你看,好事儿这不就来了吗?
今天面试的公司叫“云途旅行”,做高端定制游的。林晚对这行一窍不通,她学的是中文,上一份工作在出版社做校对,再上一份在咖啡店做店长,再再上一份……算了,不重要。重点是简历她写得漂亮,把四年的“不稳定”包装成了“跨领域复合型人才”。
面试地点在国贸的一栋写字楼里,林晚冲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对着电脑吃草莓,被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
“您好,我找陈总,面试的,约的十点,”林晚喘着气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十点四十三分,但是我有正当理由,地铁十号线在芍药居停了八分钟,说是有人掉轨道里了,不过人没事,救上来了,所以我迟到了但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这家公司位置好到有人宁愿跳轨也要来面试。”
前台小姑娘张了张嘴,草莓上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林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麻烦帮我通报一下呗?”
三分钟后,她坐在了一间落地窗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去跑马拉松的精英。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简历,旁边还有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林晚?”他抬眼看了看她。
“是的是的,陈总好,”林晚站起来就想握手,又觉得不太对,半路改成了鞠躬,结果脖子卡住了,发出一声脆响,“哎呀不好意思,最近颈椎不太好,久坐职业病。”
陈总——陈屿白,云途旅行的创始人兼CEO——挑了挑眉,没伸手,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林晚坐下的时候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妈妈从小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坐要有坐相。
“你的简历我看了,”陈屿白的声音不紧不慢,“中文系毕业,做过校对,做过咖啡店长,做过活动策划,现在想转行做旅行定制?”
“对。”
“为什么?”
林晚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我发现我所有的前男友都是在旅行的时候分的手,这说明我对旅行的坑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比如上次在丽江,我男朋友订的客栈没有热水,我洗了三天冷水澡终于悟出一个道理——旅行这件事,细节决定成败。我现在就是那个能帮你把细节抠明白的人。”
陈屿白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忽然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皱眉。
“你说你没有旅行行业的经验。”
“但我有生活的经验呀,”林晚说,眼睛亮晶晶的,“陈总您想,做高端定制游,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是共情能力。你得知道客户想要什么,甚至连他自己没说的你都得知道。我在咖啡店当店长的时候,有个客人每天下午三点来点同样的拿铁,突然有一天他要了美式,我问他是不是最近在减脂,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后来他成了我们店的VIP,一个月消费三千多。”
“所以你觉得做旅行定制和做咖啡是一个逻辑?”
“不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相通,”林晚越说越来劲,“都是服务行业,都是和人打交道,都是在细节里建立信任。而且——”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来之前查了你们公司的资料。你们主打的几条线路我去网上看了所有的用户评价,好评我总结成了三个关键词,差评我分类成了五个痛点。这是解决方案。”她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屿白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林晚也不慌,继续说:“差评最多的第一条是说行程太赶,第二条是说导游只顾自己讲解不顾客户感受。我针对这两条提一个建议:每个定制团出发前给客户发一个‘愿望清单’,让客户自己勾选最想深度体验的三个项目,其他的可以点到为止。这样既满足了个性化需求,又不会让客户觉得被强迫。”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瞎想的,您肯定比我想得周全。”
陈屿白终于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了几页,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合上本子推回来。
“你说的这些,很多人都能想到。”
“对,”林晚点头,“但愿意在面试前花三个小时去翻一千多条用户评论的人,可能没那么多。”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阳光斜斜地打在茶几上,照亮了那杯凉透的美式。
陈屿白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被裁员的那个出版社,”他说,“我认识你们主编。”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啊,是吗?太巧了。”
“她说你干活很快,但坐不住,经常在工位上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是在练腹语。”
“她还说你上班第一天就把公司WiFi密码告诉了全层的人。”
“那是资源共享,”林晚理直气壮,“而且后来IT部门重新设置了密码,刚好解决了他们一直担心的网络安全问题。”
陈屿白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冷峻散了不少,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林晚,”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现在,”她说,“我现在就能入职。我包里带了笔记本电脑、充电宝、保温杯、拖鞋和一套睡衣,今晚加班我都不怕。”
陈屿白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一些。他站起身,伸出手。
“欢迎加入云途旅行,试用期一个月,薪资按正式标准算。”
林晚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三下,力度适中,时间正好。这也是她妈妈教的:握手要有力,但不能像扳手腕;时间要短,但不能像触电。
“陈总,我不会让您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