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长沙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缠绵。
南城旧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侧青砖灰瓦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垂得很低,雨珠顺着叶尖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把整个巷子都浸得潮润润的。
谢清晏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将抄写到一半的书页小心翼翼地收进竹篮里。他站在文墨书局的屋檐下,望着巷子里被雨水织成的帘幕,眉头微蹙。
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
他租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离书局不过百十米路,可这雨势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竹篮里的宣纸最怕潮,若是被雨打湿,前几日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谢先生,要不等等?”书局老板老陈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递到他面前,“我这儿有伞,就是旧了点,您不嫌弃就拿去用。”
谢清晏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驱散了些许凉意。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多谢陈老板,不必了,我再等等便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温润,却又比寻常北方人多了几分江南的软糯。老陈看着他清瘦的侧脸,鼻梁挺直,唇线干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眸太深,像藏着一汪不见底的潭水,总让人看不透。
三年了。
这北方来的书生在南城旧巷住了整整三年。平日里除了来书局抄书,几乎从不出门,也不爱与人说话。巷子里的老街坊们都说他是逃难来的,家道中落,才会落到这般境地。可老陈总觉得,这谢先生不像个寻常的落魄书生。
他的字写得极好,蝇头小楷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偶尔帮书局修补古籍,那些失传的技法信手拈来,绝非寻常私塾先生能比。
更要紧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干净疏离的气质,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谢清晏捧着热茶,目光落在巷口。雨幕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很高,身形硬朗,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裤脚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沉稳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雨丝打在他身上,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步伐。
谢清晏的指尖微微收紧。
南城旧巷偏僻安静,住的多是老人和做小生意的人家,极少有陌生面孔出现。这人看着不像巷里的住户,也不像走街串巷的商贩。
他身上那股子冷硬凶悍的气息,隔着雨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虽然看不见锋芒,却让人莫名的心悸。
“新来的?”老陈也注意到了那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前几日听巷尾的张婆婆说,那处空院好像租出去了,怕是租给他吧。”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屋檐内侧退了半步,将竹篮往身后藏了藏。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人身上,却掩去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警惕。
乱世之中,安稳是偷来的,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这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温和无害的面具后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稍有风吹草动便竖起耳朵。
那人越走越近,清晰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显现。
他的五官很深邃,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墨,沉冽而锐利,扫过巷子里的景象,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当他的目光落在谢清晏身上时,停顿了片刻,那眼神算不上友善,也算不上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仿佛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谢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巷尾走去。他的步伐很大,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和谐的曲子。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拐角,谢清晏才缓缓松了口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看着不像善茬。”老陈咂咂嘴,“谢先生,你平日里一个人住,可得当心些。”
“多谢陈老板提醒,我会的。”谢清晏浅浅地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势终于小了些。
谢清晏谢过老陈,提着竹篮走进雨里。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很快便洇湿了一片。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像一个怕惊扰了谁的幽灵。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从哪家窗户里传来的咳嗽声。路过巷尾那处空院时,谢清晏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小院,院墙斑驳,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朱漆大门早已褪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据说以前是住过一个当官的,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人都走了,只留下这座空院,常年无人问津。
可此刻,那扇紧闭的大门却虚掩着,门轴上的铁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院子里隐约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
谢清晏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知道,刚才那个男人,应该就住在这里罢。
他不敢多做停留,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的小院就在前面不远,同样是一座青砖老院,只是比巷尾的那座小了些,也更破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小小的耳房,正房里摆着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还有一张木板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宣纸和几支毛笔,墙角的竹筐里放着几件换洗衣物,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谢清晏将竹篮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把抄好的书页摊开,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潮,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依旧温润,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警惕。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他永远的噩梦。
曾经书香满门的谢家,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躲在枯井里,听着亲人一个个倒下,听着那些人狞笑着搜寻漏网之鱼。
若不是忠仆拼死将他送出来,他如今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这三年来,他从北方一路逃到南方,一路颠沛流离,不敢用真名,不敢与人深交,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直到来到了长沙,找到南城旧巷这处僻静之地,才算勉强安稳下来。
他靠着在文墨书局抄书、修补古籍维生,日子清贫,却也安宁。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足够安分,就能在这乱世里苟活下去。
可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谢清晏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望向巷尾的方向。雨还在下,那座空院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身影,却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雨幕,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他打了个寒噤,连忙放下窗纸,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惊惧留下的病根。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已经磨损得厉害,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他从谢家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一件东西,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留着有没有用,只是下意识地贴身带着,仿佛这样就能离过去近一点,离亲人近一点。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谢清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怕。
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要寻找的人。他必须活下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没有尽头。巷尾的空院里,周凛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幕中那个紧闭的小院,眼神沉冽。
三天前,他抵达长沙,根据线索找到了南城旧巷,确认了目标的位置。
谢氏余孽,谢清晏。
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在乱刀之下的谢家幺子,竟然活着,还活得如此安稳。
他奉命而来,任务只有一个:带回谢清晏,或者,让他彻底消失。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目标很谨慎,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去书局,就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他看起来孱弱、温和,像个无害的读书人,很难想象他是那个曾经名动北方的书香望族之后。
可周凛不会被表象迷惑。能从那场灭门惨案中逃出来,能在乱世中隐姓埋名活三年,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刚才在巷口,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近距离观察了谢清晏。那张脸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真实,眼神里的警惕和疏离藏得很深,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只警觉的兔子。
周凛从怀里摸出一块墨色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雕刻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的催命符。只要还带着它,他就永远摆脱不了那个漩涡。
他将玉佩重新揣回怀里,目光再次投向谢清晏的小院。
任务很简单,动手杀了他,或者绑走他,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听着雨丝打在屋檐上的声音,他竟生出了一丝迟疑。
或许,也不急。
他刚刚搬来,目标已经有所警惕。贸然动手,反而可能出岔子。
不如先住下来,近距离监视,等摸清他的底细,确认没有其他同伙,再动手不迟。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周凛转身走进屋里。那是个空院,很久都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找了块抹布,随意擦了擦桌子,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些报纸,铺在地上,算是暂时的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清晏那张清瘦温和的脸,还有他低头喝茶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片浅浅的阴影。
真是个奇怪的人。
在这样的乱世里,还能保持着那样干净疏离的气质,像一朵生长在污泥里的白莲,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周凛嗤笑一声,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他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感慨的。
雨还在下,旧巷里一片静谧。
两座相邻的小院,两个各怀秘密的人,在这场缠绵的雨里,开始了他们彼此不知的纠缠。
谢清晏不知道,他的安稳日子,或许即将走到尽头了。
周凛也不知道,他的任务,从踏入这条旧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预设好的轨道。
雨丝穿过窗棂,落在谢清晏摊开的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怔了怔,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彻底冲刷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