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下来的时候,带了四个人。
三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便装。便装那个苏念不认识,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看起来不像镇上的人。他站在洞口没有下来,只是把手电筒往下照着,像一盏探照灯。
刘建国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穿着警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半夜的,看起来像刚从会议室走出来。他扫了一眼地窖里的情况——四个木箱、三具尸体、一个奄奄一息的苏辰、手持工兵铲的陈屿、蹲在苏辰身边的苏念,还有靠墙站着的温守义。
目光在每个要素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小陈,把铲子放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地窖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陈屿没动。
“刘所,这里至少有五具尸体,温守义是嫌疑人,苏辰是被害人。您应该叫的是支援,不是让我放下铲子。”
刘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肌肉的惯性抽搐。
“支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小陈,你看看这地方,这是温家的祖宅,温家的祖坟。你半夜三更带人在这儿挖坑,挖出来的东西,你说是证据就是证据?”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温叔跟我说,有人在他家后院挖坟,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盗墓贼。”他看了一眼苏念,“没想到是你带的人。”
陈屿的手没有松:“刘所,温守义亲口承认了,他杀了人,埋在这里。”
“他承认了?”刘建国转过头看温守义,“温叔,你承认了?”
温守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我没承认。我说的是,这是我家祖坟,你们不能乱挖。刘所,你评评理,他们在我们家祖坟上挖坑,我拦都拦不住。”
苏念盯着温守义,胸口像被堵了一块石头。
这个人在五分钟前还说“你哥的相机我埋后院坑里了”,现在却装得像个受害者。
“他在撒谎。”苏念站起来,声音很冷,“他亲口说的,苏辰的相机是他埋的。我们还有录音——”
“录音?”刘建国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录音?”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录音界面。红色的波形在跳动,证明录音还在继续。
“从进古宅开始,我全程在录音。温守义承认杀人的话,全录下来了。”
刘建国看着那部手机,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苏小姐,把手机交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念没动。
洞口那只手直接伸了下来——两根手指捏住手机顶端,轻轻一抽。苏念来不及握紧,手机已经被抽走了。速度快得像蛇信子。
苏念猛地抬头,看见洞口站着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攥着她的手机,正往口袋里塞。
“你——”苏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小姐,别激动。”刘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你的手机我们暂时保管,等调查清楚了,会还给你的。”
苏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冰凉,但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她设置的自动发送,需要她手动按确认键。手机被抢走了,她什么都发不出去。
“陈屿的手机也交上来。”刘建国转向陈屿,“这是规定,涉案人员的通讯工具都要暂扣。”
陈屿盯着刘建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小陈。”刘建国的声音沉了一点,“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不配合的后果。”
陈屿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缓缓掏出手机,拇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屏幕灭了,但录音文件已经自动备份到了云端。这个动作极快,没人注意到。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木箱上。一个民警走过来,拿走了。
苏念站在地窖中央,浑身发冷。
她以为录音是她的底牌,但刘建国根本不给这张牌出手的机会。
温守义站在角落里,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木讷的、老实巴交的样子。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轻轻摩挲着什么——那把钥匙。
他还没有把钥匙交出来。
“刘所。”苏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哥受了重伤,需要马上送医院。不管这个案子怎么处理,救人要紧。”
刘建国看了一眼蜷缩在木箱里的苏辰,眉头皱了一下。
“叫救护车了没有?”
“叫了。”陈屿说,“在你们来之前就叫了,应该快到了。”
刘建国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民警说:“把人抬上去,等救护车。”
两个民警走过来,把苏辰从木箱里抬出来。苏辰疼得闷哼了一声,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半睁着,一直在看苏念。
苏念握住他的手:“哥,没事了,你安全了。”
苏辰的嘴唇动了几下,苏念把耳朵贴过去。
“阁楼……我拍照那天爬上去过……上面……还有一层……墙是活的……”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里面……有东西……钥匙……别让他拿走……”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阁楼上面还有密室。
温守义那把钥匙,不是开地窖的,是开那间密室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建国的肩膀,看向温守义。
温守义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念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杀意。
那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杀意。
他在判断,苏念到底知道多少。
苏念松开苏辰的手,站起来,走到刘建国面前。
“刘所,我哥说阁楼上面还有一间密室,温守义所有的犯罪证据都在里面。你现在去搜,一定能搜到。”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温守义一眼。
温守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刘建国正指挥民警抬苏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木箱上。温守义弯腰捡起煤油灯,左手顺势在裤腿外侧蹭了一下——一个极小的金属物件从他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掉进碎石堆里。
没人注意到。
“密室?”刘建国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苏小姐,这个宅子我们查过不止一次,没有什么密室。”
“你查的是地面上的,不是上面的。”苏念指着洞口,“阁楼上面还有一层,要梯子才能上去。我哥亲眼看见的。”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温守义:“温叔,有这回事吗?”
温守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刘所,这个宅子我住了三十年,阁楼上面就是屋顶,哪来的什么密室?这姑娘肯定是被吓着了,说胡话呢。”
苏念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在装。装得天衣无缝。
“搜一下又不费事。”陈屿突然开口,“刘所,如果您心里没鬼,上去看看怎么了?”
刘建国看了陈屿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小陈,你这是在质疑我?”
“我是在建议您。”陈屿的语气很平静,“市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到了,这宅子每一寸都会被翻一遍。您要是现在上去看一眼,至少能在报告里写‘已初步勘查,未发现异常’。要是不看,等市局的人搜出了东西,您这个‘不作为’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刘建国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权衡。
他在算。
陈屿说的没错。市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拦不住。如果现在上去看一眼,什么都没有,那皆大欢喜。如果真的搜出了什么——他可以在市局的人到之前,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
“行。”刘建国说,“上去看看。”
他转身往梯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守义。
“温叔,你也上来。”
温守义点了点头,弯腰捡起煤油灯,跟着往梯子走。
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后背。
然后他走了。
陈屿走到苏念身边,压低声音:“你确定上面有密室?”
“我哥说的。”苏念的声音也在发抖,“他受伤前看见的。温守义那把钥匙,就是开密室的。”
陈屿看了一眼梯子方向,刘建国和温守义已经爬上去了。
“我们也上去。”他说。
两个人跟着爬上梯子。苏念的掌心疼得发麻,每爬一级都像握着一把碎玻璃,但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攀。
爬出地窖,回到阁楼。
刘建国和温守义站在阁楼正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屋顶扫来扫去。
苏念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屋顶是斜坡式的,木梁交错,上面铺着望板。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阁楼屋顶,没有什么密室入口。
但苏念注意到,靠近东墙的那片望板,颜色比别处浅一些。
不是油漆的颜色,是木头的颜色——那块望板是后来换上去的。
“就是那里。”苏念指着东墙上方。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对身后的民警说:“搬个梯子过来。”
民警搬来梯子,架在东墙边,爬上去,用手敲了敲那块望板。
声音是空的。
“刘所,这里面是空的。”民警说。
“撬开。”刘建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民警用警棍撬开望板,一块、两块、三块——望板后面不是屋顶,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密室。
真的有一间密室。
苏念的心脏狂跳起来。
民警把手电筒伸进去,光柱照亮了密室内部——
不大,五六平方,没有窗户,四面是青砖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一直通到密室的角落里。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铁箱,铁箱上挂着一把大锁。
锁是锁着的。
温守义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密室入口,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遗憾。
像一个藏了三十年秘密的人,终于被人发现时的那种遗憾。
苏念转过头看他:“钥匙呢?”
温守义没说话。
“那把钥匙。”苏念盯着他的口袋,“你藏到哪了?”
温守义慢慢把手伸进棉袄内侧的口袋,掏出来——
不是钥匙。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纸举到煤油灯前,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
“吾百年之后,温家所有家产,不分嫡庶,尽归守义。”
下面是温家老爷子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一个日期——三十二年前。
刘建国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苏念。
“苏小姐,你看清楚了。温家的家产,本来就是温叔的。这不是赃物,是继承。”
苏念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速运转。
遗嘱是真的,但温守义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继承——是为了守住遗嘱之外的某个秘密。
那个秘密,在那个铁箱子里。
“打开那个箱子。”苏念说。
刘建国没动。
“刘所,您不敢开?”苏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市局的人快到了。您现在不开,等他们来了开,您猜箱子里会不会多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刘建国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对梯子上的民警说:“把箱子搬下来。”
民警把铁箱从密室里搬出来,放在阁楼地板上。
箱子不大,三十公分见方,铁皮已经锈迹斑斑。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孔里塞满了锈。
“找东西把它撬开。”刘建国说。
一个民警找来一根撬棍,卡在锁扣上,用力一压——
锁扣崩开了。
箱盖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苏念看见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董字画。
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女人的脸被划花了,看不清五官,但婴儿的脸完好无损——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男婴。
信的纸张更旧,折痕处已经快断了。苏念展开信,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
“守义,这是你儿子。女人我处理了,不会有人知道。孩子你别留在身边,送到外地去,越远越好。温家的财产我已经转了一部分到你名下,剩下的等我死了再说。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落款是一个字:“宏”
温宏斌。
苏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温守义。
温守义站在原地,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苍老的、疲惫的、像一块风干的树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苏念突然明白了。
温家灭门案,不是谋财,是夺子。
温宏斌杀了那个女人,把她的孩子交给温守义。温守义用这个秘密要挟温宏斌,让他帮自己夺取温家家产。事成之后,温守义杀了温宏斌灭口。
而那个孩子——那个照片上的男婴——被送到了外地。
苏念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看着温守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个孩子是谁?”
温守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凶狠,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
“你猜。”他说。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市局的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