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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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殇:上

吴荣国

现实·时代叙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16 21: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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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2003年,苏南农村出身的李成功靠盘活烂尾楼赚到第一桶金,十年身价过亿。为了妻子口中的“体面”,他转行金融,遇到了三个让他赌上全部身家的人:一个为了技术执念借高利贷的工厂主张卫东,一个用三百亿骗局包裹欲望的“商界木兰”周晴,一个在佛堂前谈论估值的理想主义者何超。《商殇》用冷峻的笔触,记录了李成功如何踩对每一次时代红利,却又在具体的人身上输得精光。当九千万投资归零,二十年奋斗恍然隔世,小说最终叩问的,是每个在时代中沉浮的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当潮水退去,我们如何面对那个“不甘心”的自己。《商殇》写的不只是三个项目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错位——当一个人获得了超出自己掌控能力的财富与机会时,失败是必然的结果。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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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城东那栋楼

李成功第一次听到“烂尾楼”这个词,是在2003年春天的一个饭局上。

那年他二十五岁,在城东一家售楼处做销售代表。说是销售代表,其实就是站在门口,有人进来就迎上去,递资料,倒水,把人领到沙盘前。成交了算经理的,轮不到他。他拿的是底薪加提成里最薄的那一层,每月到手一千出头,在当时的苏南小城,勉强够活。

饭局是经理组的,请一个温州客户吃饭。经理需要人挡酒,就把李成功叫上了。这种场合李成功经历过很多次,他的酒量是在保险公司的半年里练出来的——那时候陪客户喝到吐,吐完回来接着喝,第二天照样跑业务。后来不干保险了,酒量留了下来,像一种用不上的技能,偶尔在这种饭局上派上用场。

那天饭桌上坐了七八个人,李成功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的习惯是在这种场合少说话,多观察。经理和温州客户聊的是房价走势——2003年,房子开始好卖了,所有人都在谈这个。其他人各自攀着交情,敬酒,递名片,说一些半真半假的客气话。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

那人坐在李成功斜对面,五十来岁,脸黑,手上的茧很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领口勒出一道红印,像是被人从工地上直接拽过来套上这身衣服的。他喝酒的姿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不像应酬,像是在熬时间。

李成功注意到没人给这个人敬酒。经理偶尔扫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回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不想看的什么东西,又不好装作没看见。

李成功端起杯子,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熬夜熬的。

“姓周。”

“周哥,我敬你一杯。”

老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来意。然后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各自捉对说话。经理和温州客户已经聊到了第二瓶白酒,其他几个人红着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老周往李成功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做房产的?”

“销售。”

“有没有兴趣看个项目?”

“什么项目?”

“一栋楼。城东。我扛不住了,想找人接手。”

李成功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多少钱?”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老周点头。

李成功没有接话。三百万。他存折上的数字是两万七千块,是他做了三年销售代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两个零,隔着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所有能摸到的和所有摸不到的东西。

但他记住了“城东那栋楼”。

饭局散场的时候,经理拍了拍李成功的肩膀,满嘴酒气:“你跟老周聊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聊聊。”

经理往老周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周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似乎不太使得上劲,背影在路灯下歪歪斜斜的。

“那人手上有个烂尾项目,别沾。”

经理钻进了出租车,车门砰地关上,尾灯亮起,汇入车流。

李成功站在饭店门口,三月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个还在施工的楼盘,塔吊上的灯亮着,混凝土搅拌车在夜色里轰隆隆地转,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城市到处都在盖楼。城东的村子拆了一半,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废墟里。城西的农田变成了工地,围挡上喷着楼盘广告。城北的国道两边竖起了密密麻麻的售楼招牌。2003年,房子开始好卖了,所有人都知道。

他想起老周说的“三百万”和经理说的“别沾”。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经理说“别沾”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不是不屑,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第二天是周日,售楼处轮休。李成功借了同事一辆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找到了老周说的那栋楼。

它在城东一片刚划入城区的村子里。周围到处是拆了一半的民房,裸露着房间的内墙——贴过墙纸的地方留下方形的印子,挂过相框的地方有钉子孔。堆着砖瓦的空地,新修的土路,远处转动的塔吊,近处轰鸣的搅拌机,灰尘被风卷起来,迷眼睛。

只有那栋楼是安静的。

六层,框架已经封顶,但门窗都没装。黑洞洞的窗口一排排望过去,像没有眼珠的眼眶。楼下的空地上堆着沙子和砖头,沙堆上长了草,不是那种鲜绿的嫩草,是灰扑扑的、贴着地面长的杂草。砖缝里冒出细细的绿芽,那种绿芽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它不是刚长出来的,是长了一年、被太阳晒过、被雨淋过、被灰尘盖过,还活着。

一楼的门洞用彩条布遮着,风吹过来,彩条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楼道。

李成功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绕着楼走了一圈。后墙根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里夹着烟盒和矿泉水瓶,烟盒的包装褪了色,矿泉水瓶里积了半瓶雨水,里面泡着一只死苍蝇。看得出曾经有人在这里施工,然后某一天突然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在后墙根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头看了看。砖是红砖,质量一般,但砌得还算规矩,灰浆饱满,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活儿。他放下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些空荡荡的窗口。

路边有个用铁皮搭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和公用电话。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嗑瓜子,看李成功在楼前站了半天,冲他喊了一声:“找谁啊?”

李成功走过去,买了一瓶水。

“大姐,这楼怎么回事?”

“烂尾的。”老板娘嗑瓜子的速度很快,说话也快,“盖楼的老板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盖了多久了?”

“前年盖的,去年停工,到现在一年多了吧。”

“为什么停工?”

老板娘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手续没办好。说这块地是村里的,开发商没报建就动了工,盖到一半被叫停了。那个开发商是浙江人,钱都是借的,停工就跑了,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这楼,能买吗?”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下一撇,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确——你脑子没问题吧?

“买它干什么?手续都没有,买了也住不进去。”

李成功笑了笑,没解释。道了谢,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大概两百米,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蹲在一片工地的喧嚣中间,像一个被遗忘的东西。周围所有的工地都在动,塔吊在转,卡车在跑,人在喊。只有它一动不动。

他在那个路口站了很长时间。

很多年后,李成功回忆起那个下午,仍然能清楚地记得风里的灰尘味、远处搅拌机的轰鸣、彩条布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的声响,以及自己当时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一个念头——

别人看到的是“不能住”,他看到的是“可以卖”。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出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种下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李成功把所有休息时间都花在了那栋楼上。

那些天他白天在售楼处站着,晚上回到出租屋算账。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但回到家解开的时候,掉出来的是一截灰——白天跑工地蹭的。他把灰拍掉,坐在折叠桌前,把当天摸到的情况一条一条记下来。

他先去了一趟镇上的国土所。进门的时候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是帮亲戚咨询的,亲戚看中了城东一块地,想问问土地性质。接待的小姑娘翻了翻资料,说城东那片地大部分是村集体建设用地,按规定只能盖村民安置房,不能对外卖。他又问,如果有人已经盖了呢?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手续吗?”“好像没有。”“那就得停工、补手续、交罚款,一样不能少。”

从国土所出来,他又去了那个村。村支书姓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发根已经白了。办公室里摆着搪瓷缸和红色电话机,墙上挂着锦旗。李成功第一次去的时候,老陈很警惕,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问他是干什么的。李成功说自己是做房产的,想了解了解城东那栋楼的情况。老陈摆了摆手:“那栋楼的事,你去找开发商,村里管不了。”

李成功没走。隔了两天他又去,这回带了两瓶酒,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老陈看了一眼塑料袋,还是没松口,但说话的语气软了一点。第三次去,李成功直接在下班时间等在村委会门口。老陈推着自行车出来,看到李成功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陈书记,我请你吃个饭。不谈事,就吃饭。”

老陈看了他一眼,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把那个塑料袋带上。”

他们去了一家小饭馆。李成功要了个包间,点了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又要了一瓶本地黄酒。老陈开始还端着,喝到第三杯,话匣子就开了。

老陈说起那栋楼的来龙去脉。开发商姓林,浙江温州人,2001年跟村里签了合作协议。村里出地,林老板出钱盖,卖了的利润对半分。结果林老板没等手续办好就开工,被镇上叫停了。后来一查,发现林老板的资金根本没到位,施工队的钱、材料款都欠着,人就跑了。

“村里也倒霉。”老陈喝得脸通红,筷子敲着桌面,“地是村里的,楼盖在那儿,手续又办不下来,成了个疮疤。镇上批评,村民也骂。我们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李成功给老陈倒了杯酒。“陈书记,如果有人愿意接手,村里能配合办手续吗?”

老陈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投过来,打量着李成功。

“你?”

“我先问问。”

老陈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能配合。但丑话说在前头——手续的事不是村里说了算。镇上、国土、规划,哪个庙都得拜。少一炷香都不行。”

“我明白。”

从老陈那儿出来,李成功没有回去,而是按照老陈给的信息,找到了当初承建那栋楼的施工队包工头。

包工头姓刘,四十出头,平头,脖子很粗,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听说有人打听那栋楼,第一反应是揪住了李成功的衣领。

“你是林老板的人?”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这事解决的。”

刘工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盯着李成功,眼睛里有一种被拖欠了太久才会有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耗尽了的疲惫。

他让李成功进了屋。

屋里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施工进度表,日期停在一年前。桌上有个烟灰缸,烟头堆成了小山。刘工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欠条,摊在桌上。

“林老板欠我人工费、材料费,一共八十六万。”他的手指在欠条上点着,一张一张地翻,“这张是钢筋的,这张是水泥的,这张是瓦工的工钱……一年多了,我手下的工人天天堵我家门。过年的时候,有人在我家门口坐到半夜。我老婆吓得不敢出门。”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要是能找到林老板,告诉他——”

“我不是找林老板的。”李成功打断了他。

刘工头愣住了。

“我是来看能不能接手的。如果能接,你被欠的钱,我能还上一部分。”

“你?”刘工头上下打量他,“你多大了?”

“二十五。”

刘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二十五岁,接一栋烂尾楼。你拿什么接?”

李成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欠条上的数字抄在一个本子上,合上本子,站起来。

“刘哥,我会再来找你的。”

他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听见刘工头在后面说了句什么。门关上了,那句话被夹在门缝里,听不清楚。

那天晚上,李成功把所有信息摊在出租屋的折叠桌上。

楼是六层,每层四套,一共二十四套。按当时的行情,城东的商品房单价在一千八左右。这栋楼如果手续齐全,总货值大概五百万。

但它是烂尾楼。烂尾楼有烂尾楼的价。

他在纸上一项一项列。

接手价。老周开价三百万。李成功判断,这个价格还有空间——老周挂了这么久没出手,说明市场上没人接。没人接的东西,价格就不是卖家说了算。他在“接手价”后面写:两百万。

补手续的费用。土地出让金、报建费、罚款、各项规费。他分别去了国土所、规划办、镇政府,把各项收费标准摸了一遍。加起来:五十万。

施工队欠款。八十六万。刘工头已经扛了一年多,工人堵门,老婆不敢出门。他的心理防线早垮了,只要能拿到现钱,折扣可以谈。李成功在旁边写:四十万。

改造费用。门窗、水电、外墙、小区路面。他跑了一趟建材市场,问了价,又在心里估了人工。写:三十万。

各项杂费,十万。

总计:三百三十万。

如果按正常商品房卖出去,货值五百万。利润:一百七十万。

李成功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数字很漂亮,漂亮到不真实。

问题只有一个:他去哪弄三百三十万?

他爹全部家当不超过五万块。他自己的存款不到三万。银行不可能贷款给一个二十五岁的房产销售。

只有一个办法。先找到买家,用买家的钱来撬动。

李成功翻出了售楼处的客户登记本。

孙国良的名字出现在登记本的第三页。

他在城西开了一家建材市场,四十多岁,身材壮实,说话慢,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李成功记得他,因为他来过售楼处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不声不响地看。别的客户问的是:多少钱一平?什么时候交房?孙国良问的是:土地是什么性质?容积率多少?产权多少年?

李成功给孙国良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警惕。

“哪位?”

“孙总,我是小李,城东售楼处的。之前您来看过几次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记得。什么事?”

“有个项目,想请您看看。”

“什么项目?”

“一栋楼。城东。价格有空间。”

“你的楼?”

李成功握着话筒,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可以是。”

沉默了几秒。“明天下午,你来我市场。我看看。”

第二天下午,孙国良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拉着李成功去了城东。

车停在那栋楼前,孙国良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把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才推开车门。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后墙根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用手指摸了摸砖缝里的灰浆,捏了捏,又站起来看了看屋顶的挑檐。

李成功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了反而露怯。让楼自己说话。

走完一圈,孙国良站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烂尾的?”

“是。”

“手续有问题?”

“正在解决。”

“停工多久了?”

“一年多。”

孙国良弹了弹烟灰,目光从楼身上移开,落在李成功脸上。

“你要我做什么?”

“投资。”李成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是他昨晚重新誊抄的那张成本估算表。“我算过了,全部盘活需要三百三十万左右。我出五十万,您出两百八十万。利润对半分。”

孙国良接过纸,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他把纸折起来,没有还给李成功,而是拿在手里。

“你的五十万从哪来?”

“我去凑。”

其实他没有五十万。但李成功知道,如果他说自己一分钱不出,孙国良转身就会上车走人。

孙国良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小李。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李成功没说话。

“上次在售楼处,我问你容积率是多少。你没有翻资料,没有问经理,没有说‘我查一下’。你直接报出来了。你做功课。”

孙国良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栋楼,我考虑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桑塔纳启动,尾灯亮起,拐过路口消失了。

李成功站在原地。那栋灰色的楼在他身后,沉默地投下影子。

那三天,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最长的三天。

等孙国良答复的那三天里,李成功去找了老周。

老周住在工棚里。那是工地边上一个用集装箱改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东西。安全帽挂在墙上,图纸塞在墙角,方便面箱子堆在一起,空的酒瓶沿着墙根排成一排。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被褥卷成一团。

老周就坐在床上,面前是一张用电缆线轴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白酒。

看到李成功进来,老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坐的地方是一摞空心砖上面搭了块木板。

“周哥,那栋楼,我能接。”

老周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李成功。

“你有钱?”

“钱在路上了。但三百万不行。”

“多少?”

“一百八十万。”

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出来。

“你耍我?”

“周哥,你听我说完。”李成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三百万这个价,挂了一年多,有人接吗?没人接。因为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栋楼手续不全,接过来要补手续、要打发施工队、要改造,这些加起来至少一百五十万。谁花三百万接,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老周不说话。

“周哥,这栋楼在你手里是烫手山芋,在我手里能变成钱。我不是有钱人,但我能把事办成。”

工棚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远处工地上的打桩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老周抬起头。他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更多了。

“你能拿多少?”

“我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少一分不干。”

“一百九。”

老周的手指没有收回去。李成功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老周的手指弯了弯。

“成交。”

李成功伸出手。老周的手握上来,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不放。

三天后,孙国良的电话来了。

“来我市场一趟。”

孙国良的建材市场在城西,占地十几亩,搭着高大的钢架棚,里面堆满了瓷砖、卫浴、木材、五金件。叉车在通道里来回开,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气味。

孙国良的办公室在市场最里面的一栋二层小楼上。墙上挂着一幅本市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办公桌上摆着一只紫砂茶杯,杯里的茶已经泡得发红。

李成功进去的时候,孙国良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示意李成功坐下,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我查过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停下来,看着李成功。

“那栋楼,镇里确实有意向解决。国土那边我也问了,土地性质变更不是办不下来,是没人愿意跑。”

李成功点头。

“村支书老陈,你见过了?”

“见过了。”

“老陈跟我说,有个年轻人找他喝了两次酒,把情况摸得很透。”孙国良的目光在李成功脸上停了一下,“是你吧?”

“是。”

孙国良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李成功面前。

“两百七十万,我出。利润,五五分。”

李成功看着那份协议。纸上的字打印得整整齐齐,条款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有个条件。”孙国良说。

“您说。”

“所有手续、施工队、销售,你一个人跑。我只管出钱和收钱。跑不下来,你的五十万先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成功伸手拿过那份协议。

“还有一个问题。”孙国良看着他,“你的五十万,什么时候到位?”

“协议签了,一个月之内。”

孙国良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很大,几乎占了两行。

他把笔递过来。

李成功接过笔。他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一笔一划,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去。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份协议。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签名栏里。

孙国良把协议拿过去,吹了吹签名处的墨迹,放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以后就是合伙人了。”

李成功握住那只手。孙国良的手掌厚实,粗糙,握力很大。

那五十万,是李成功他爹拿出来的。

不是他爹有钱。是他爹借的。

李成功回了一趟家。他家在苏南一个普通的村子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青砖墙,水泥地,堂屋里摆着祖宗牌位和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他妹妹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贴了大半面墙。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是他爹十年前种的,现在树干有碗口粗了。

他爹李根生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手上有黑色的机油。

李成功蹲在他爹旁边,把烂尾楼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尽量用他爹能听懂的话。说到“三百二十万”的时候,他爹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扳手悬在半空中,然后继续拧。

等李成功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三轮车的链条垂在地上,一只母鸡踱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又踱走了。

他爹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没有看李成功,眼睛盯着那辆修了一半的三轮车。

“你是不是疯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五岁,欠一屁股债。你拿什么还?”

“爹,我有把握。”

“把握?”他爹终于转过头来,“你高中都没毕业,跟人玩几百万的生意。你有什么把握?”

李成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能说出那句话。

“爹,你让我试一次。”

他爹看着他。

“输了,我打工还一辈子。”

李根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根生出门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三天后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一个存折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李成功面前。

“五十万。”

李成功打开存折。数字是五十万,开户名是他爹。存折的边角磨得发白。

“哪来的?”

“房子抵押了。加上你二叔、大舅凑的。”

老家的房子。他爹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

李成功看着那个数字,手指捏着存折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爹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他刚刚把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押了出去,给儿子去搏一个他根本听不懂的项目。

李成功站起来,走到他爹面前,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又磕了两下。

他爹没有拦他。等他磕完,他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往屋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别让你娘知道。”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屋里只剩李成功一个人,跪在八仙桌前,面前是那本存折。

接下来四个月,李成功活得像一条狗。

每天天不亮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有时候就睡在还没装门窗的毛坯房里,铺几张硬纸板当床,外套当枕头。半夜被冻醒,他就起来走几圈,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照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一片白。

去镇里办手续,跑了不下三十趟。国土所、规划办、镇政府,每个部门都要跑,每个人都得求。他在传达室等人,一等等一个上午。坐在硬板凳上,手里攥着材料,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门。门开了,人出来了,他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堆出笑容。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收回笑容,重新坐下,继续等。

他学会了把烟藏在袖子里。递烟的时候手指一弹,一根烟就滑出来,动作不露痕迹。学会了被人晾在走廊里的时候脸上还能挂着笑,笑得真诚,笑得让人不好意思不搭理他。学会了说话之前先判断对方的情绪——今天脸色好不好?刚才进去的人有没有挨骂?桌角那杯茶是浓是淡?

最难的一关是土地性质变更。那块地要从集体建设用地转为国有出让地。村支书老陈帮了关键的忙——村里出了一份会议纪要,证明这块地早就协议出让给开发商了,现在只是“补办手续”。会议纪要是李成功写的,措辞改了五遍。老陈盖了章。镇上拿到这份纪要,又收了土地出让金和罚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施工队那边,刘工头一开始不买账。

李成功把欠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坐在刘工头对面。

“刘哥,林老板欠你八十六万。你找他要了一年多,一分没要回来。”

刘工头咬着牙签,不说话。

“我现在给你四十万。现款。”

“四十万?”刘工头把牙签吐出来,“八十六万的账,你给我四十万?”

“刘哥,你听我说。我不要你八十六万,我一分别给,你继续等林老板。你要四十万,我们签协议,钱到你账上。你怎么选?”

刘工头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眼睛瞪着李成功。

他伸出手。

“四十万。现款。少一分我拆了你。”

“成交。”

改造工程同步推进。门窗、水电、外墙,孙国良的建材市场直接供货,成本价。李成功白天跑手续,晚上盯工地。

有一回他在工地上碰到刘工头。刘工头正指挥工人装窗户,看到他过来,递了根烟。

“你小子,真他妈的能熬。”

李成功接过烟,凑到刘工头的打火机上点燃。

“刘哥,你那些工人,钱都拿到了?”

“拿到了。”刘工头吸了口烟,往窗外吐了一口,“我老婆说,今年过年终于不用关手机了。”

两个人站在还没装完的房间里,抽完了一整根烟。

改造完成是2004年1月,离春节还有半个月。

那二十四套房子,李成功定了价。一楼二楼每套二十二万,三楼四楼二十万,五楼六楼十六万。这个价格是城东最便宜的商品房,比周边新盘低了将近两成。

开盘那天,他在楼前支了张桌子,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手续齐全的红头文件摆在桌上,塑封好的,谁来都可以翻看。

第一天来了二十几组客户。李成功亲自接待,一套一套地讲。他不讲什么“尊贵”“奢华”,他讲的是实打实的东西:户型方正,采光没问题,周围菜市场走路十分钟,小学骑车一刻钟,土地手续齐全,买了就能办证。

有客户问:“这楼之前不是烂尾的吗?”

李成功把手续文件推过去:“您自己看。烂尾是之前,现在手续全了,跟新楼盘一个样。但价格是新楼盘的八折。”

客户翻了翻文件,签了合同。

二十四套房子,两周卖光。

总货值:一楼二楼各二十二万,八套,一百七十六万;三楼四楼各二十万,八套,一百六十万;五楼六楼各十六万,八套,一百二十八万。合计四百六十四万。

扣掉所有成本——接手价一百九十万,手续费五十万,施工队四十万,改造材料人工三十万,杂项十万——总成本三百二十万。

净利润一百四十四万。

按协议,孙国良分七十二万,李成功分七十二万。

加上收回的五十万本金,李成功到手一百二十二万。

他把五十万存回那张蓝色的存折里,连同一万块钱的利息。存折放在八仙桌上,推到他爹面前。一百二十二万,还掉五十万,还剩七十二万。这是他二十五岁那年,用自己的名字赚到的第一笔钱。

他爹打开存折,看了很久。手还在抖,但这次不一样了。

李成功又拿出十五万,找人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一遍。新刷的墙,新换的瓦,院子里的水泥地重新铺过,那棵枇杷树周围砌了一圈砖。

那年春节,李根生在村里走路,腰杆都直了。

除夕晚上,李成功站在新铺的水泥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烟花。他娘在屋里煮饺子,他爹在门口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声音比往年响了很多。他妹妹从学校回来过年,围着他问东问西。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落。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2004年的除夕。他二十五岁。距离他第一次站在城东那栋烂尾楼前,不到一年。

这条路走通了。再来一次,他可以做得更大。

他不知道能走多远。但至少,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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