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的右耳贴在地上。
陇西的四月,冻土还没化透。贴上去像贴着一块铁。
但陈骁贴得够久,久到能从那片冰冷里分辨出另一种震动。
不是风。不是鼠。
是马蹄。很多马蹄。
节奏不对。
秦军的骑兵用三蹄音——这是陈骁从李信亲卫营里听来的。
那人说,秦马训练有素,奔跑时三蹄着地、一蹄腾空,踩出来的声音有节有奏,像敲盾牌。
但这些马蹄是乱的,碎蹄连着碎蹄,偶尔夹一声嘶鸣。
陈骁爬起来,对身后那五十个同样趴在地上的步卒竖起两根手指。
不是秦军。准备接敌。
没有人说话。什伍之间,不需要废话。
伍长老铁蹲在第一排,左肩那处旧伤让他的身子微微往右斜。
陈骁看过那道伤——矛捅穿的,穿透了,阴天就疼。
老铁打了二十二年仗,身上有七处这样的旧伤,还是个士伍。
黑子蹲在老铁旁边,手按在矛杆上,指节发白。
他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
昨天夜里,他问陈骁:斩首之后,首级怎么处理。
陈骁说用盐。黑子问,哪来的盐。
老铁在旁边闭着眼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再问。
现在黑子的手在抖。矛杆跟着抖,矛刃上的反光一跳一跳的。
陈骁把视线从黑子手上移开,看向右侧。
疤脸蹲在队伍最边上,位置选得很讲究——右边是坡,坡下是沟,沟里有乱石。
如果待会儿阵型被冲散,那个位置最容易撤进沟里。
疤脸蹲在那里,不是在守阵型,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陈骁没说什么。陈骁也给自己留了后路。
腰后的短剑,比矛好使。
马蹄声越来越近。
伏击点选在山谷的窄处。两边是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去年秋天留下的,一冬没倒。
秦军的弩手趴在草里,五十张弩,分三排。
弩机已经挂好了弦,弩兵什长的右手举在半空,还没落下。
陈骁把矛尾拄进土里,矛头斜向前。
秦矛长,立起来比陈骁高出一大截。
陈骁记得第一次握矛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握不住——矛杆太粗,秦军的矛杆是给秦人的手做的。
花了一个月才把虎口磨出茧。
马蹄声更近了。能听见马具上的铜件在响,叮叮当当的,没有节奏。
戎人。
第一批骑影从谷口的弯处转出来。陈骁在心里数。
十骑,二十骑,三十骑。还在往外涌。
五十骑。八十骑。手指在矛杆上收紧了。
太多了。
弩兵什长的右手还没落。
九十骑。一百骑。
前锋已经进入射程。戎人骑兵的队形散得很开,骑手伏在马背上,皮甲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
有人嘴里叼着短刀,有人在马背上架着小圆盾。
没有统一的装备,没有整齐的阵型。但人多。
弩兵什长的右手落下了。
第一排弩箭平射出去。
弩机的声音很闷,像几十根绷紧的弦同时松开,嗡的一声,然后是箭镞入肉的声音。
这声音陈骁听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让后颈发紧。
不是怕,是那声音太软了。铁镞撕开皮甲、钻进肉里,声音是软的。
前排的戎骑倒了几个。马翻在地上,骑手摔出去,后面的马踩上去,马腿折断的声音比惨叫更响。
弩兵什长的手又举起来,落下。
第二排弩箭。第三排。
三轮弩射完,戎人的前锋已经乱了。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绕过倒地的马和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知道秦军的弩需要重新挂弦。那个间隙,就是他们冲进步兵阵的机会。
老铁站起来。
“起矛。”
五十根矛立起来。矛杆蹭过冻土的声音,哗啦一片。
陈骁把矛尾从土里拔出来,双手握住矛杆中段,矛头对准冲来的骑影。
呼吸忽然变得很慢。
每次接敌前都是这样——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呼吸越来越慢,慢到胸腔发紧。
第一骑冲到了。
陈骁没看骑手的脸。看脸没用,脸不会告诉陈骁对方要往哪边砍。
看的是马的胸口。马往哪边偏,骑手的刀就往哪边落。
马头往左偏了。刀会从右边劈下来。
陈骁往右踏了一步。矛头从下往上,捅进骑手腋下没有皮甲遮蔽的地方。
捅进去了。
矛头卡在肋骨间。陈骁没拔。松手,侧身,拔出腰后的短剑。
第二个骑手已经到了。刀劈下来。
陈骁没挡——挡不住骑马的冲力。
往左踏了一步,让过刀锋。短剑从马腹下捅进去。
马倒了,骑手摔下来。
陈骁扑上去,在对方起身之前,剑锋划过喉咙。
血喷了一脸。温的。
陈骁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
第三骑正冲过来,骑手手里拿的不是刀,是戈。戈刃从侧面横扫,角度很低,扫的是腿。
陈骁跳起来,戈刃从脚底擦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在刚才那摊血上。
单膝跪地,听见马蹄声从右侧冲过来。
来不及起身了。把短剑交到左手,右手去摸地上的矛。
摸到了。
矛杆上全是血,滑的。
陈骁握紧,把矛尾拄进土里,矛头斜向前。
第四个骑手的马撞上来,矛头捅进马脖子,矛杆弯了一下,断了。
断矛飞出去,砸在陈骁肩膀上,把整个人打翻在地。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陈骁看见黑子从身边冲过去,矛捅进那个落马骑手的肚子。
黑子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陈骁听不见。
撑着地站起来,肩膀上的痛感这才追上来,钝的,从肩胛往胳膊上窜。
周围全是人。秦军的黑衣,戎人的皮甲,搅在一起。
矛捅进身体的声音,短剑砍在盾牌上的声音,人摔倒的声音,马嘶的声音。
听力慢慢回来了,那些声音像从水里浮上来,先是闷的,然后越来越尖锐。
老铁在哪。
陈骁转头找。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