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有河,沙砾翻涌,名叫流沙河。
这河宽八百里,深也八百里。
河底有个洞府,唤作“流沙水府”。
府中住着个卷帘大将贬下来的妖怪。
这妖怪脸似青玉,眼光闪烁,胡须戳死牛,红发乱蓬松。
他脖上挂着九颗骷髅头,活脱脱一个妖中怪种。
这妖怪便是后来的沙和尚,但壳子里装的,却是千年后一座庙中,法号“释卤蛋”的老僧魂魄。
话说释卤蛋生前,是出了名的讨人嫌。
他那强迫症病入膏肓,看见方丈僧袍下摆卷了半寸,能从天蒙蒙亮整理到月明星稀,足足整理三百遍。
方丈起初还念“阿弥陀佛,此徒心细”,到第十遍时已皱眉,第五十遍时咬牙,第一百遍时青筋暴起,第二百遍时几乎要抄起禅杖。
最要命那回,是金山寺开十年一度的大法会,天下高僧云集。
方丈登坛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要紧处,释卤蛋在台下坐立不安……
他瞧见方丈的毗卢帽微微向左偏了半根头发丝的距离。
坛下千众僧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忽见一道灰色身影“嗖”地窜上法坛。
释卤蛋双手颤抖,眼神发直,口中念念有词:“歪了,歪了,佛祖要怪罪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就去整理方丈的毗卢帽。
方丈讲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忽然卡壳,瞪着眼前这老僧,嘴唇哆嗦,半晌憋出一句:“你他娘的……”
满堂哗然。
后来方丈罚他去擦大殿里那尊三丈高的空心鎏金佛像。
那佛像年久失修,表面金漆斑驳,内里是泥胎草絮,平日谁都不愿碰,擦得重了掉金粉,擦得轻了不算数,实属寺中第一等苦差。
释卤蛋接了这差事,眼中却放出光来。
第一天,他从卯时擦到亥时,擦了整两千遍。
抹布换了十七条,清水打了四十八桶。
佛像的脚指头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
第二天,他发明了“螺旋式擦拭法”,从佛像头顶的发髻旋着擦到莲花座,每旋转一圈计数一次。
那天他擦了三千遍。
佛像的鼻子尖被他擦薄了一层。
第三天,方丈路过殿外,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推门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释卤蛋正趴在佛像后腰处,用指甲盖一点一点地抠缝隙里的陈年污垢。
那佛像后背,竟被他擦出个碗口大的窟窿,露出里头发黑的草絮和泥巴。
“孽障!”
方丈气得肝区剧痛:
“这是前朝留下来的古佛啊!”
释卤蛋从佛像上爬下来,满脸无辜:“方丈,这里头还有灰,弟子得伸指进去擦……”
那晚,曾被释卤蛋整理过衣袍三百遍的知客僧、被他反复对齐过经书的藏经阁管事、被他调整过八百次位置的香炉看守……全寺上下三十七名受害僧人,手持戒棍,将释卤蛋围在院中。
月黑风高,棍影如雨。
释卤蛋咽气前最后一刻,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那尊佛像后背的窟窿……还没擦里边呢……”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凌霄宝殿的玉阶下,身穿金甲,头戴云冠,手中捧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耳边传来仙官唱喏:“卷帘大将,为陛下奉琉璃盏……”
释卤蛋,不,如今的卷帘大将,低头看着手中这盏。
盏身剔透,内蕴七彩霞光,但盏沿左侧,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污渍。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一日,凌霄宝殿的仙官们见证了开天辟地以来最诡异的场景:
玉帝正要饮琼浆,卷帘大将忽然扑到御案前,掏出一方云锦帕子,开始擦那琉璃盏。
擦一遍,看看,再擦一遍,再看看。
玉帝愣住,众仙愕然。
从晨时擦到日暮,卷帘大将擦了整整三万遍。
那琉璃盏本是九天玄玉所制,坚硬无比,却硬生生被他擦得盏壁越来越薄,最后“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玉帝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从青转黑,最终拍案而起:“贬下凡间!永镇流沙河!”
于是卷帘大将成了这八百里流沙河中的妖怪。
但他那强迫症,半点没改。
流沙河里有多少粒?
他数。
左手捞一把沙,一颗一颗数,数完一把扔回河里,再捞一把。
数了三年,最远数到河中央,忽然一阵恶风,手里的沙被吹散,于是他回到岸边,从头再来。
这般数了五百年,直到那天,南海观音菩萨驾着祥云路过流沙河上空。
菩萨的莲台离河面三十丈,按理说什么泥水也溅不着。
可偏偏前几日下过雨,河岸左侧三里处有片烂泥洼,里头住着只修行千年的蛤蟆精。
那蛤蟆精正对天吐纳,见观音菩萨路过,激动之下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泥点子。
这泥点子被妖风一卷,不偏不倚,沾在了观音菩萨雪白的裤脚上。
芝麻大的一点泥。
河底的妖怪正数到第两千九百九十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三粒沙,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他的目光穿透浑浊河水,穿过三十丈虚空,精准地锁定在那点泥渍上。
“歪了。”
他喃喃道:“不,是脏了。”
下一秒,流沙河面炸开一道冲天水柱。
一个青面红发的妖怪,状若疯魔,双眼赤红,双手前伸,以搏命的姿态扑向观音菩萨的裤脚。
“菩萨小心!”
身后龙女惊呼。
观音菩萨修行万载,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可这般二话不说直扑裤脚的,实属头一遭。
她下意识捻了个法诀,一朵金莲护在身前。
谁知妖怪不闪不避,“砰”地撞碎金莲,手如铁钳,死死抓住菩萨的裤脚,掏出怀中一方磨得发亮的河苔布,开始擦拭那点泥渍。
擦一下,看看。
再擦一下,再看看。
观音菩萨僵在半空,半晌才道:“你这孽障,还不松手?”
妖怪充耳不闻,全神贯注。
那泥点其实在第一下时就擦干净了,但他总觉得不够。
裤脚的织锦纹路里,说不定还藏着肉眼看不见的污秽。
于是他换了十七种角度,用了八种力道,擦了整整一百遍。
“够了!”
菩萨终于动怒,玉净瓶杨柳枝一挥,一道金光将妖怪打飞三里远,撞进一座山壁,抠都抠不出来。
妖怪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吐了口沙,眼睛依然盯着那裤脚。
虽然已经很干净了,但方才擦拭时,他在某个特殊光线下,似乎看见纤维缝隙里有一丝极淡的阴影。
不行,还得擦。
于是他再次扑上去。
从流沙河到南海,三万里云路,成了西天路上最荒诞的追逐战。
观音菩萨驾云疾行,妖怪在后头驾妖风狂追。
菩萨快,他快;菩萨慢,他慢;菩萨隐身,他能凭着对那点“可能存在的污渍”的执念,硬生生嗅着踪迹追上来。
途中,菩萨试过各种手段。
在火焰山上空,菩萨引来三昧真火,想烧他个知难而退。
妖怪被烧得浑身焦黑,却依然扑上来,在火焰中坚持擦了三十遍裤脚。
在东海之上,菩萨唤来龙王,掀起百丈巨浪。
妖怪差点被巨浪拍晕,浮出水面时手里还攥着那块河苔布,第一句话是:“菩萨,水里盐分大,不擦干会留下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