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我十七岁。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直发烫，高温把眼前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像隔着水杯看东西一样晃眼。脚上的运动鞋有些磨侧脚背，每走一步都蹭得生疼。空气里飘着柏油路晒化的胶味，还有绿草被烤出的腥气。我躲进一家敞着门的小卖部，一进门，热气就被挡在了外头，身上顿时凉了半截。我拿了根冰棍和一瓶冰红茶，停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看。望着被太阳炙烤得空荡荡的街道，我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
十八岁那年，我早早辍了学，攥着一张纸质火车票南下广州。都说广州有吃不尽的美食、看不完的灯红酒绿，但最吸引我的，是听说那里遍地都是美女。可真到了地方才知道，迎接我的只有干不完的流水线和吃不腻的猪脚饭。
我进了一家服装厂，每天不停地扎衣服。缝纫机的针头在布料上飞快地跳，线轴转得嗡嗡响。当时，流水线旁边坐着我心心念念的女孩。她不算特别漂亮，但对我来说，只要是她就够了。我曾妄想牵她的手，可总有其他车间的男生跑来献殷勤。最后她还是没选择我，尽管那时我已经大把大把地在她身上花了钱。
后来从一个老前辈嘴里，我才学到了厂里泡妞的“秘诀”——死缠烂打，厚脸皮是第一要素。好在厂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女孩。被拒绝后不久，我就和另一个女生处上了，甚至没花多少钱。
厂里的日子过得飞快。都说这里是青春的坟墓，一点点磨灭着人的激情，最后只剩下一具具肉身的空壳。每天十二个小时的机械劳作，下班后，烟和牌成了打发时间的唯一良药。大家要么在宿舍抽烟打牌、玩手机，要么聚在小餐馆吹牛泡妹。也就是在那时，我学会了抽烟。
厂里大多数人都是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发了工资就去按摩、打台球，钱花光了再滚回车间。在他们眼里，世界除了寻欢作乐别无他物，许多女生也跟着他们混迹在一起。当然，也有人不甘堕落，只把工厂当暂时的避风港，盘算着以后出去找个老实人，过平淡幸福的日子。
其实，我也曾是个有志青年。虽然早早辍学，但心里始终揣着一个庸俗又热烈的梦。我害怕被厂里日复一日的沉闷吞噬，害怕时间消磨掉所有的抱负。恰巧，厂里有个老大哥逢人便说他的梦想。这话传到了我耳朵里，我主动找他聊了一次。虽然觉得他有些天马行空，但我俩却一拍即合——因为他不缺野心，而我不缺向上爬的干劲。
那天是一个略带闷热的午后，我趿拉着人字拖走在广东的街头，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无比生动。我们租了房子，自己跑工厂进货、搬货、卸货。服装店一开业就异常火爆，很快收回了成本，赚得盆满钵满。那段日子走在街上，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人生赢家。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深圳的服装店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市场瞬间变成红海，我们的店很快陷入亏损。更致命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吹空调、纸醉金迷的生活后，再让我们回到炎炎夏日去干搬货卸货的苦力，只觉得燥热难耐、身心俱疲，再也无心经营。
最终，我们转让了店铺。我和妻子也办了离婚手续，她带着三岁的孩子离我而去。我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再后来，我拿着店铺转让剩下的一点钱回了东北老家，开了一家台球厅。又找了一个不算太漂亮的女友，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回归了平淡，但在夜深人静、偶尔感到孤独的时候，我也会点上一根烟，望着窗外，想起远方的孩子。
不知道我那远方的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