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莽山的晨雾,是掺了水的灰。
陈道玄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旧竹篓,踩着湿滑的石径向上爬。露水浸透了他补了三层的粗布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攥紧骨头。
他今年十三岁,个子却比同龄人矮半头,是常年吃不饱饭抽不起条。竹篓里只有小半筐常见的车前草和几株品相不好的金银花——这些只够换三天的糙米,还得是药铺掌柜心情好的时候。
但他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
山腰向阳的那片断崖下,背阴的岩缝里,藏着三年前他和药老墨守心一起发现的一株“青灵草”。那是凡间罕见的、能沾点灵气的药草,据说修士炼丹能用上一点边角料。它三年一熟,今天是正好满三年的日子。
药老咳着血嘱咐:“阿玄,小心些……那株草,或许能换你三个月的口粮,或许……能给你惹来杀身之祸。张横的狗腿子,昨日又来催税了。”
陈道玄记得药老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灶膛微弱的火。家里米缸已经空了,最后半把糙米昨晚熬了粥,药老只喝了两口,剩下的硬逼着他灌了下去。
“我省得,师父。”陈道玄当时只回了一句。
他必须来。不光为税,也为药老的咳疾需要一味“血竭花”做药引,那东西只有在镇上的“百草阁”用银子或者等值的灵草才换得到。青灵草,是他唯一能拿得出的东西。
断崖近了。
陈道玄放下竹篓,从腰间解下一盘粗麻绳。绳子一头系在崖边一棵老松树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上。动作熟练得不像十三岁的少年。他趴到崖边,探出头向下看。
灰白色的雾气在崖下缓缓流动,像一锅冷掉的粥。岩壁湿滑,长着暗绿的苔藓。他的目光仔细搜寻,终于在下方约三丈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侧后方,捕捉到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灰绿的青色。
还在。
陈道玄心脏缩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吐出口气,白气在清冷的晨雾里一闪即逝。正欲往下攀,山风忽然转了向,从对面山谷卷来一股味道。
腥气。还混着淡淡的、铁锈般的甜味。
是血。
他身体瞬间僵住,所有动作凝固,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手指扣紧崖边冰冷的岩石,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风向看去。
约莫二十步外,一片被踩倒的灌木丛后,隐约可见一团灰黄色的影子在耸动。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是狼。青莽山特有的青纹狼。
那畜生侧对着他,正低头撕扯着一只早已断气的野兔。狼的额头上,一道斜贯左眼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条狰狞的蜈蚣。
陈道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它。去年冬天咬死镇上猎户刘叔的那只独狼。刘叔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手,临死前用猎刀在它头上留了这道疤。后来镇里组织过两次围剿,都被它狡猾地躲了过去。
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咀嚼,抬起头,抽动着鼻子。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冰冷地扫过陈道玄所在的方向。
陈道玄伏低身子,一动不动,让岩石和灌木的阴影完全覆盖自己。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狼的动作。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一尺来长的精铁短刃,是药老给他防身用的,刃口磨得发亮,但对付皮糙肉厚的青纹狼,除非扎中眼睛或咽喉,否则跟挠痒差不多。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一滴一滴流逝。
狼盯了半晌,似乎没发现异常,又低头继续享用它的早餐。但它的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朝向这边。
不能动。现在动,就是活靶子。
陈道玄的思绪飞速转动。青灵草就在下面,狼在二十步外。狼的嗅觉和听觉远超人类,自己只要弄出稍大点的动静,或者下崖时绳子摩擦岩石,必然被发现。在崖壁上,他就是吊着的肉。
可不下去,药老的咳疾等不了,家里的米缸更等不了。张横的人说了,三天后再交不上税,就拿药庐抵债。药老会被扔到镇外的乱坟岗。
他慢慢、慢慢地将右手从短刃上移开,五指张开,轻轻按在身侧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上。指尖碰到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他眼睛盯着狼,余光却在快速扫视周围的地形、可用的东西。
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一丛叶子边缘有锯齿的荆棘。一根被风刮断、斜倚在岩壁上的枯木。还有……他缓缓吸了吸鼻子,除了血腥和狼骚味,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醉鱼草”的花粉味。这种草的花粉有微弱的麻痹效果,对大型野兽作用不大,但若是能熏进眼睛鼻子……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于他脑中成型。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轻轻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尖利石块,握在左手。右手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平时收集一些有趣草籽花粉用的。里面正好有一点醉鱼草花粉,是前几日顺手采的,本想研究能否入药。
他将布包小心地咬在嘴里,用牙齿扯开系绳。然后,右手抓起一把混着醉鱼草花粉的泥土。
狼似乎快吃完了,开始舔舐前爪上的血迹。
就是现在。
陈道玄左手猛地一挥,那块尖石划破雾气,带着轻微的呼啸声,不是砸向狼,而是砸向狼侧后方那片长满荆棘的灌木丛!
“噗”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枝叶晃动的声音。
狼受惊,猛地扭头看向身后,身体低伏,发出威胁的“呜噜”声。
就在狼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陈道玄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逃跑,而是朝着狼的方向猛地冲前几步,右手用尽全力,将那一把混着花粉的泥土,朝着狼头狠狠扬了过去!
尘土和细微的花粉在空气中爆开一团灰雾,正好扑了刚转回头来的青纹狼一脸!
“嗷——!”
狼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怒的嚎叫,粉尘入眼鼻,让它下意识地闭眼甩头,连连后退。
陈道玄要的就是这瞬间的迟滞!他冲势不停,方向却陡然折转,扑向那根斜倚着的枯木,用肩膀死命一撞!
枯木被他撞得滚动,顺着一个缓坡,“咕噜噜”朝着刚刚站稳、正试图睁眼看清敌人的青纹狼滚去!
狼虽然视线模糊,但听觉敏锐,听到滚动声,本能地向旁跳开躲避。
而陈道玄已经趁此机会,转身奔回崖边,一把抓住麻绳,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断崖!下坠的冲力让他猛地一沉,腰间绳子勒得生疼,但他不管不顾,双脚迅速在湿滑的岩壁上连蹬,靠着绳子的摆动,几下就荡到了那株青灵草旁边。
他左手死死抓住岩缝,右手短刃出鞘,寒光一闪,贴着根部将那株青灵草齐根切断,另一只手早已张开布帕,精准地接住落下的小草,瞬间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整个过程,从掷石到采药,不过三五个呼吸。
崖顶上,传来青纹狼暴怒的咆哮和爪子刮擦岩石的声音。它被彻底激怒了,正循着气味和声音冲到崖边。
陈道玄不敢有丝毫停留,双手交替,拼命向上拉拽绳索。粗糙的麻绳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很快便破了皮,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崖顶。
狼头从崖边探出,幽绿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住了正在攀爬的他,张开大口,腥臭的涎水滴落。
陈道玄心脏几乎停跳。这个距离,狼只要探出爪子一勾,或者干脆跳下来,他必死无疑!
但狼只是在崖边焦躁地徘徊,低吼,用爪子扒拉着岩石,却没有真的扑下来。兽类的本能让它对悬空的环境有所忌惮,尤其是刚刚吃了点小亏,眼睛还不太舒服。
就这几下犹豫的功夫,陈道玄已经攀了上来,双手扒住崖边,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崖顶,顺势一滚,拉开距离,单膝跪地,短刃横在身前,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对面的恶狼。
掌心的血顺着短刃的木柄,一滴滴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狼和他相距不过十步。它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中那狼崽子般凶狠不屈的光,能闻到他身上青灵草散发的、对野兽也有吸引力的微薄灵气,更能闻到他掌心伤口处传来的、新鲜血液的甜腥。
这是猎物。受伤的猎物。
狼的前爪微微刨地,喉咙里发出更具威胁的低吼,身体后弓,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姿态。
陈道玄知道,下一瞬,就是生死。他缓缓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恐惧压进心底最深处,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狼的咽喉。他在计算,狼扑过来的轨迹,自己向哪个方向滚躲,然后刀刺向哪里,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低沉的号角声,忽然从极遥远的天边传来,穿透群山,回荡在青莽山的晨雾之中。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正要扑击的青纹狼,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声音,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恐惧取代,呜咽一声,竟夹起尾巴,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陈道玄也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东方天际。
只见那翻涌的灰白色云海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迅速放大,竟是一艘长约十余丈的梭形巨物,通体似木非木,似金非金,流溢着淡淡的青色光华,正破开云层,缓缓向这边飞来。
巨物两侧,有巨大的羽状结构轻轻摆动,每一次摆动,都搅动周围雾气翻卷,发出低沉的呼啸。船首,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衣袂飘飘,周身似乎有微弱的光晕缭绕。
仙舟!
是修士的飞行法器!
陈道玄不是第一次见。每隔几年,总会有修士驾驭法器从青莽山上空飞过,据说是去往更深处的山脉,或者只是路过。每次仙舟过境,云溪镇的镇长都要带人焚香叩拜,祈求仙人不降罪,若能随手赐下点丹药或指点,便是全镇天大的造化。
他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仙舟悬浮在镇子上空百丈,投下的阴影笼罩半个镇子。一位穿着月白道袍的修士凌空而立,声音平淡地说了几句“勤勉向善”之类的话,随手洒下几颗丹药,便被镇长和乡绅们疯抢。药老当时拉着他跪在人群最后面,头低低叩在地上,直到仙舟消失才敢起来。
药老说:“阿玄,记住了,仙凡有别。修士眼中,我等与地上蝼蚁无异。遇见了,跪着,别抬头,别出声,能活。”
那艘青色仙舟并未停留,甚至没有降低高度,只是沿着固定的轨迹,从青莽山上空匀速掠过,向着西方天际而去。方才那声号角,或许只是例行公事,或许是驱赶下方可能存在的飞行妖兽。
但对陈道玄而言,那声号角,却间接救了他的命。
他依旧单膝跪在崖边,仰着头,望着那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边一个小点的仙舟。晨风吹动他汗湿的额发,露出下面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镇民常见的狂热敬畏,也没有药老嘱咐的卑微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难以言说的、冰冷的东西。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染血的掌心,又隔着粗布衣服,按了按怀里那株温热的青灵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崖边,捡起自己的竹篓背上,又用布条将流血的手掌随意缠了两圈。自始至终,没再看仙舟消失的方向一眼。
转身,下山。
脚步踩在潮湿的石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背后的青莽山笼罩在未散的晨雾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人狼对峙,和那震撼心灵的仙舟过境,都只是一场恍惚的梦。
只有掌心隐隐的刺痛,和怀里那株草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波动,提醒着他什么是现实。
山脚下,云溪镇歪歪斜斜的屋舍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似乎有个纤细的人影,正踮着脚,朝山路这边张望。
陈道玄看着那身影,冰冷的眼底,才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加快了脚步。
凡尘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仙凡之间的鸿沟,如同这终年不散的青莽山雾,厚重冰凉,横亘在每一个仰望天空的凡人头顶,看不见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