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原可以从沈兰因十八岁那年写起。
那年她还不叫沈兰因,叫沈二妮。她穿一件月白短衫,跟着会写诗、会吹口琴、也会赌钱的林敬堂,从镇东头的小桥上走过去。她母亲追到桥边,哭得站不住;她父亲提着扁担,骂她不要脸。她没有回头。
许多年后,她对女儿林照水说,不回头不是心硬,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这话听上去很有骨气。
可是林照水活到六十一岁,才慢慢明白,人世间最靠不住的,常常就是这类有骨气的话。一个女人若真有地方可去,谁会把“不回头”当成本事?所谓不回头,不过是前面没有路,后面也没有路,只好把脖子梗住,让旁人以为她正奔向某个好去处。
林照水也可以从母亲四十七岁那年写起。
那年冬天,林敬堂喝醉了酒,在院门口滑了一跤,爬起来便给了沈兰因一巴掌。他不骂雪,不骂冰,也不骂自己喝酒,只骂沈兰因:“死人啊?不知道扶我?”
沈兰因手里还握着擀面杖。她完全可以砸回去。至少七岁的林照水是这样想的。她躲在门后,急得胸口发疼,恨不得替母亲抡起那根擀面杖,狠狠砸到林敬堂头上。可沈兰因只是站在那里。
那一巴掌把她的脸打偏过去。她慢慢转回来,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
那种空,林照水后来在许多女人脸上见过。
她做记者时见过,在被丈夫打断肋骨却说“他平时不这样”的女人脸上;写书时也见过,在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脸上;再后来,她偶尔照镜子,还会在自己脸上见到。
然而这本书真正开始的地方,却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天气阴得很均匀,像谁把一块旧抹布拧干,平平整整铺在城上空。林照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在空白文档上敲下一行字:
“我母亲一生最擅长的事,是把自己活成一面白墙。”
只这一句,后面再也没有了。
她盯着那句话,觉得“擅长”两个字刻薄,像在夸奖一种伤口;又觉得“白墙”两个字轻了,配不上沈兰因那一生。可若说沈兰因不是墙,也不完全对。她确实能把许多东西挡住。林敬堂的拳头,邻居的闲话,锅底的糊味,半夜里藏不住的哭声,全被她一层一层刷进白灰里。远看干净,近看才知道,灰底下全是裂缝。
邮件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叮”的一声,很轻,很普通,像生活里最不值一提的小声响。林照水本来不该点开。年轻时她采访一个老木匠,老木匠说,人做活的时候,心要像钉子,一锤一锤往木头里进,不能东看西看。林照水记住了这句话,并且在许多文章里用过。她用别人的话,一向比用自己的话稳妥。
可那天,她还是点开了。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正文只有一句:
“林老师,你写了一辈子女人的苦,怎么不写写你把自己女儿送走那件事?”
林照水看完,先是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刚到嘴角就没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恶心,会像从前遇到污蔑时那样,立刻想出三五句锋利的话,把对方从头到脚剐一遍。可她什么也没想出来。她只是看见了附件。
一张旧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相册上翻拍下来的,边缘发黄,右下角有一道细小裂纹。二十七岁的林照水站在县医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那时她还很瘦,头发很黑,眼神里有一种现在想来近乎愚蠢的倔强。
她认得那件灰外套。
也认得那扇门。
县医院的门早拆了,后来修成六层门诊楼,再后来又拆成停车场。可是那门上的白漆,那块斜挂着的“妇产科”木牌,那一小片被雨水泡黑的墙根,她全都认得。
她不认得的,是这张照片。
那一天怎么会有人拍照?
谁拍的?
林照水伸手去拿杯子,杯子已经空了。她又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响,她竟然吓了一跳。
一个人年纪大了,常会被年轻时的自己吓着。年轻时做过的事,未必都是勇敢,也可能只是无知;年轻时忍下的事,未必都是坚强,也可能只是没出息;年轻时以为已经过去的事,也未必真过去了。它只是躲在时间后面,等你老了,等你没力气了,再慢慢走出来。
林照水今年六十一岁。
她二十七岁那年生下那个女儿。算起来,那孩子现在应该三十四岁。
三十四岁。
这个数字在她心里停了很久。不是“那个孩子”,不是“当年的事”,不是“错误”,不是“麻烦”,而是一个已经三十四岁的女人。她可能结了婚,也可能离了婚;可能有孩子,也可能没有;可能已经学会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学会在夜里忍住哭,学会在别人问起亲生父母时笑一下,说不清楚。
电话响了。
林照水没接。
电话停了。
过一会儿,又响。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把杯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杯口有一道浅浅的茶痕,其实并不明显,她却拿洗碗布反复擦。擦了一会儿,又换成手指。指腹沿着杯口一点一点碾过去,仿佛那道茶痕是某种罪证,只要擦干净了,电脑里的那封邮件也会不见。
电话第三次响起时,她接了。
“照水?”那边的人说,“我是老邢。”
老邢是她年轻时的同事,真名邢仲平,早年在报社跑政法口,后来调去机关,再后来退休,写些回忆文章。那些文章写得很有意思,凡是他当年没干成的事,到了回忆里都干成了;凡是别人干成的事,到了回忆里都离不开他的指点。林照水很多年没见他,也没想过再见。
她说:“老邢,有事?”
“没什么,问问你身体。”老邢笑了两声,“听说你最近要写新书?”
“嗯。”
“写你母亲?”
“嗯。”
“挺好,挺好。”老邢停了一下,又说,“照水,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通常,一个人说不知道该不该问的时候,他已经很知道自己要问,并且非问不可。
林照水没吭声。
老邢果然问了:“听说你年轻时卖过一个孩子?”
客厅里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着。那挂钟是沈兰因留下来的,木壳,黄铜摆锤,走起来声音偏大。过去林照水嫌它吵,几次想换掉。可每次站到椅子上,手刚碰到钟,又放了下来。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人到后来都靠一些旧声音活着,那声音未必好听,但能证明从前的日子不是编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老邢在那头说:“你别误会啊,我当然不信。现在网上什么话都有,越脏越有人传。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别被人做文章。你们这些有名的人,一点小事都容易闹大。”
有名的人。
一点小事。
林照水忽然想笑。
她一个六十一岁的女人,腰椎不好,胃也不好,夜里常常失眠。她写过几本书,得过几个奖,年轻时在电视上露过几回脸。菜市场卖鱼的老张认得她,每回多给她两根葱。小区门卫也认得她,快递到了会喊一声“林老师”。这样就算有名。
至于小事,一个孩子从母亲怀里被抱走,从此三十四年下落不明,原来也能叫小事。
她仍旧说不出话。
“照水?照水?你在听吗?”
林照水把电话挂了。
她坐回书桌前,屏幕还亮着。
那句话仍在那里:
“我母亲一生最擅长的事,是把自己活成一面白墙。”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写沈兰因,也是写她自己。甚至,也写那个她没有养大的女儿。
三代女人,一层一层被刷白。远看干净,近看全是旧裂缝。裂缝里藏着水渍、霉斑、钉眼、撕掉年画后留下的纸屑,藏着一些人不肯承认的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