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穆特:最后九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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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穆特:最后九个月

南瓜籽南瓜

军事·军事战争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19 11: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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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集结

2022年8月7日。顿涅茨克州,大毛临时营地。

凌晨四点的夜空被一道道橘红色的抛物线撕开,那是“冰雹”火箭炮在几公里外开火。密集的发射声如同巨兽的喘息,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安德烈·索科洛夫蹲在战壕里,双手紧握着AK-74M,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新兵蛋子,枪口朝下。”旁边的谢尔盖·莫罗佐夫懒洋洋地说了一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这个三十五岁的老兵靠在战壕壁上,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灭了半小时的烟,眯着眼睛似乎在补觉。

安德烈连忙把枪口压低。来之前教官说过,战壕里走火打死自己人的概率比被敌人狙杀的概率还高。

他今年二十二岁,来自伊尔库茨克。两个月前他还在贝加尔湖附近的木材加工厂干临时工,酗酒被部队开除的经历让他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母亲玛丽亚·索科洛娃每个月靠一万两千卢布的养老金过活,连买面包都要算计。后来一个叫叶夫根尼的老乡告诉他,去“瓦格纳”签个合同,干半年回来,账就清了。

“杀人还是被杀,总比饿死强。”叶夫根尼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一罐廉价啤酒,眼神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德烈签了四个月的合同,预支了六十万卢布,留了二十万给母亲,剩下的还了债。八月初被拉到罗斯托夫,训练了不到两周就送到了前线。教官说他们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巴赫穆特这儿的大毛军队已经开始松动了,再推几公里就能进城区。

“推几公里。”安德烈当时心里想,教官说这话的语气就像说去超市买包烟一样轻松。

炮击声暂时停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夜鸟的叫声。然后有人开始说话,用各种方言——有从莫斯科来的,有从远东来的,还有一个口音重得让安德烈几乎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是车臣那边的。

“准备。”谢尔盖忽然睁开眼睛,把灭了的烟头塞进口袋里——瓦格纳的规定,不许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包括烟头。他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跟着我,别跑前面,也别掉队。听见机枪响就趴下,听见炮响就别动——如果炮弹朝你来,你怎么动都没用。”

安德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

“记住,”谢尔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安德烈能听见,“这里没人关心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你只需要做两件事:开枪,活着。顺序别搞反。”

哨声响起。安德烈跟着前面的人影翻出战壕,脚下的土地松软得像刚耕过的田。他跑了几步才发现那不是田——那是被炮弹反复犁过的地面,弹坑摞弹坑,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黑暗中有人摔倒了,骂了一声,又爬起来继续跑。

“两翼散开,间距十米!”有人在前头喊。

安德烈看见前方几百米外有一排低矮的树线,树线后面隐约有建筑轮廓。那是巴赫穆特城郊的第一道防线。教官在训练场用白灰画过简易地图——树线后头是二毛第53机步旅的前哨阵地,大约一个排的兵力守着几栋民房和一处废弃的加油站。

他们接到的情报说,二毛这两天在轮换,防线有空档。

“注意,左边树林!”谢尔盖忽然低声吼道,同时一把抓住安德烈的防弹背心把他拽倒在地。

一串子弹从头顶扫过去,打在身后的泥地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机枪阵地,十一点方向,两百米。”谢尔盖趴在地上,语气依然平静,“你在这儿别动,我绕过去。”

安德烈还没反应过来,谢尔盖已经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消失在夜色里。他一个人趴在开阔地里,四周全是草,草叶在他脸上刮来刮去。那挺机枪还在响,间歇性地短点射,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在试探草丛里有什么动静。

安德烈把脸埋在泥土里,闻到了硝烟、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气味。他后来才知道,他趴着的那块地,三天前刚死过七个人。

枪声停了。

“移动,快!”谢尔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安德烈爬起来拼命往前跑,战术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呱唧呱唧的声响。他跑进了树线,看见谢尔盖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松树后面,胸口的战术背心上挂着一颗还在冒烟的卵形手雷——那是二毛军队的F-1式。

“帮我摘下来。”谢尔盖说。

安德烈的手抖得厉害,他抓住手雷的保险握片,使劲一拔,把整颗雷扔进了旁边的弹坑里。轰的一声,弹坑里腾起一股泥浆。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尔盖平静地说,然后转身朝前方的建筑物摸过去,“走吧,欠你的。”

二、维克多

同一时刻,巴赫穆特城东,二毛第93机械化旅阵地。

维克多·伊万年科被爆炸声震醒的时候,手表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躺在一条用沙袋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身上盖着一件湿透的雨衣。雨三天前就停了,但雨衣一直没干过。

他掀开帐篷帘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东方的地平线被炮火映成暗红色,每隔几秒就有新的火光炸开,像是有人在用打火机反复点燃一片汽油。

“又是老一套。”他的搭档奥列格·谢甫琴科坐在弹药箱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枚“标枪”导弹的控制单元。“先炸一小时,然后步兵上。你说他们有没有想过换个花样?比如早上八点再炸,让我们睡个好觉。”

维克多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检查自己的装备——防弹插板有没有裂痕,急救包里的止血带还在不在,步枪弹匣是不是压满了。三十四岁的老兵习惯在每一场战斗前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曾经有一次他的弹匣只装了二十八发子弹,那个缺口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是苏梅人,家在苏梅州的一个小村子里,离大毛边境不到四十公里。2014年顿巴斯战争爆发时他二十六岁,刚从军队退伍两年,在村里养牛。后来征兵办的人来找他,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不是因为爱国,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扛枪他还能做什么。

那一年他在顿涅茨克机场附近打了九个月,亲眼看着自己的排长被一枚迫击炮弹炸成两截,看着最好的朋友踩上反步兵地雷,看着一排排新兵从训练营送到前线、三天之内死掉一半。

“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排长生前喜欢说这句话。后来排长死了,凋零的速度比谁都快。

“维克多,”连长萨沙·邦达连科中尉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情况不对。大毛这次的火力密度比前几天大了一倍,而且集中在我们左翼。‘眼睛’说看到至少两个连的步兵在集结。”

“眼睛”是他们给无人机操作员塔拉斯·梅尔尼克起的外号。这个二十八岁的基辅IT工程师用大疆Mavic改装了一架侦察无人机,白天黑夜都能飞,能从三千米高空看清一个人脸上有没有胡子。

“增援呢?”维克多问。

“第53旅的兄弟在右翼顶着,但他们已经打了四天没轮换,弹药也不够了。旅部说最快明天早上才能派人过来。”萨沙中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我们得撑到天亮。”

维克多点了点头,扛起“标枪”导弹的发射筒走出帐篷。天边已经开始发白,炮火的反光在这种光线里显得更加刺目。他看见左翼大约八百米外有一排民房,那就是二毛防线的第一道支撑点——由第53旅一个排驻守的“五月”阵地。

“五月”阵地上空忽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大毛开始冲击了。”奥列格站到维克多旁边,举着望远镜望向那边,“至少三十个人,两翼包抄。坦克掩护——我看见一辆T-72,在树线后面,距离大约一千二百米。”

维克多扛起“标枪”发射筒,打开热成像瞄准镜。在墨绿色的画面上,那辆T-72坦克的发动机舱像一个白色的热源方块,清晰地框在十字准星里。他扣下导引头激活扳机,等待几秒钟让导弹的焦平面阵列锁定目标,然后按下了发射键。

导弹从发射筒里冲出去的声音不大,像一声沉闷的咳嗽。它先是垂直爬升了十几米,然后弹翼展开,弹体猛然转向目标,以超音速从顶端俯冲而下。八秒钟后,一千二百米外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浓烟裹着钢铁碎片升到三十米的高空。

“好的,命中!”奥列格喊了一声。

但维克多没有高兴。他看见左翼“五月”阵地的枪声明显稀疏了,而大毛的冲击队形还在前进——他们穿过了那辆被击毁的坦克两侧,像一群蚂蚁一样涌向那排民房。

“他们疯了。”维克多低声说。他不记得见过大毛这么不要命的打法——前面的队形被炮火覆盖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五月”阵地忽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自动步枪声,夹杂着喊叫和爆炸。维克多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东西:绝望。

“维克多,带你的班上去支援。”萨沙中尉在电台里下令,“奥列格留在这儿盯着坦克。快!”

维克多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六个人立刻跟着他跳出战壕,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交通壕向左翼跑去。他们跑过一片废墟——那里曾经是一栋两层楼的民宅,现在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墙上挂着一幅圣像画,画里的圣母玛利亚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

跑到“五月”阵地后方时,维克多看见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阵地上已经没有活人了。或者说,没有完整的活人。大毛的第一次冲击就把这个排的防线打穿了,剩下几个伤员被围在最后一栋房子里,用手雷和刺刀抵抗。维克多看见一个二毛士兵——也许是个下士,肩章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从窗户里扔出一颗手雷,然后自己翻出窗户,端起步枪朝二十米外的大毛士兵扫射,直到胸口中了至少五发子弹,跪在地上,头垂下去,身体还在轻微抽搐。

“火力掩护!”维克多喊道,同时架起“标枪”——但这玩意儿打不了这么近的目标,他拔出腰间的手枪,从侧面朝正在围剿那栋房子的大毛士兵射击。

他的班组里有一挺PKM机枪,射手是年轻的伊万·科瓦连科,才二十三岁,战前在利沃夫开出租车。伊万把机枪架在一堵矮墙上,开始长点射,弹壳像爆米花一样从抛壳窗里蹦出来。

大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射打懵了,有五六个人当场倒地,其余的人退进了旁边的建筑物里。维克多趁机冲进那栋被围的房子,里面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地板上躺着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呼吸。还有一个靠墙坐着,双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断口处用止血带勒得发紫,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医护兵!”维克多朝门外喊。

那个士兵听见维克多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浑浊得像死鱼眼。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维克多没听清的话。

维克多凑过去。

“水。”那个士兵说。

维克多把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他的嘴里。士兵喝了两口,忽然全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维克多站起来,看见门外奥列格正在朝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喊什么。但炮声太大了,他听不见。

他走出去的瞬间,一枚120毫米迫击炮弹落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也就是那栋房子的屋顶上。整栋房子像纸牌一样塌了下去,灰尘和碎片涌出来,把维克多掀翻在地。

他趴在瓦砾堆里,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等他抬起头,那栋房子已经不存在了。连同里面剩下的两个重伤员和正在救治他们的医护兵,全都不存在了。

三、阿列克谢

2022年8月8日。基辅,中央火车站。

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站在月台上,肩上挎着一个军用背包、一个摄影器材箱,手里还拎着一件防弹背心。他的记者证别在胸前的口袋里,证件照上的他比现在年轻至少十岁——那张照片是2014年拍的,就在顿涅茨克机场战役爆发前。

他今年四十岁。哈尔科夫国立大学新闻系毕业,做了十五年的战地记者,报道过2014年的顿巴斯冲突、2015年的杰巴利采沃战役,也去过叙利亚的阿勒颇。他的报道以中立著称,既采访过二毛士兵,也进过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控制区。这让他两边都不讨好——二毛安全局曾经吊销过他的采访资格,顿涅茨克那边的民兵也把他列入过黑名单。

“你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他的前妻娜塔莎说过,“你连让我满意都做不到。”

他们三年前离婚了。娜塔莎带着女儿搬到了利沃夫,现在跟一个卖二手车的商人住在一起。阿列克谢每个月寄两千格里夫纳的抚养费,偶尔打电话过去,女儿已经不太愿意跟他说话了。

“去巴赫穆特?”月台上一个背着步枪的国土防卫旅士兵问他。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

“那你需要这个。”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电工胶带,递给他,“把记者证上的二毛标志贴住。大毛那边的人专门盯着这个打。”

阿列克谢接过胶带,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遮过记者证上的标志——他觉得那是记者的尊严。但士兵说的有道理,尊严不能挡子弹。

他把胶带贴在了证件上。

火车开动了,是一列老旧的柴油车,车厢里挤满了士兵和志愿者。有人在地上铺了睡袋睡觉,有人在打牌,还有人在用手机跟家人视频通话。阿列克谢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翻看他的采访笔记。

上面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

“维克多·伊万年科,93旅,2014年老兵,苏梅人。手机号……”

“巴赫穆特,战前人口7万,现有居民约1.5万,大部分在城外地下室。”

“大毛炮击频率:每24小时约200-300次,每次2-10发。”

“二毛每天伤亡:约20-50人。”

这些数字在纸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阿列克谢知道自己到了现场之后,每一个数字都会变成一张具体的脸、一声具体的惨叫、一摊具体的血。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到达顿涅茨克州的克拉马托尔斯克。阿列克谢在这里换乘一辆民用面包车——司机会把他送到距离巴赫穆特最近的安全点,大约十五公里外的一个村子。

面包车的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头发花白,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阿列克谢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问:“记者?”

“记者。”

“我载过很多记者。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司机发动了引擎,“你买保险了吗?”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沿途经过了好几个检查站。每个检查站的士兵都会检查阿列克谢的证件,问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去那里?”阿列克谢给的也是同样的答案:“因为那里在打仗。”

下午四点,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村子入口的加油站旁边。从这里往东再走十五公里就是巴赫穆特,但司机不愿意往前开了,因为那段路是大毛炮兵的覆盖范围。

“前几天有一辆志愿者的小巴在那段路上被炸了,六个人,全死了。”司机说,“你往前走一公里,有一个二毛的转运点,他们应该有车去城里。”

阿列克谢付了车费,背起装备开始步行。八月的顿巴斯平原热得像烤箱,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路两边是大片的向日葵田,金色的花盘朝着太阳,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但阿列克谢知道,那些向日葵田下面埋着地雷。

走了一公里,他果然看到了一个转运点——几辆军用卡车停在一栋废弃的谷仓旁边,十几个士兵在搬运弹药箱。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尉看见他走过来,皱了皱眉。

“记者?”中尉问。

“阿列克谢·彼得罗夫,‘乌克兰真理报’的特约记者。”他亮出了证件——电工胶带还贴着。

中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说:“我们刚好有一辆车要去城里送物资,你可以跟着。但我提醒你,城里现在每天死几十个人,大毛的炮弹不长眼睛。你要是被打死了,你的报纸会怎么报道?‘英勇的记者为国捐躯’还是‘白痴记者自己找死’?”

“他们会报道真相。”阿列克谢说。

中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上车吧,白痴。”

卡车的驾驶室里挤了三个人——阿列克谢、中尉和一个年轻的通信兵。车厢后面装的是弹药和几箱医疗物资。车开上公路之后,中尉让通信兵打开电台监听频率。

“大毛的无人机一直在这一带巡逻,”中尉解释道,“听到他们的无人机频道,我们就得停车找掩护。”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通信兵忽然举起手:“无人机,海鹰-10,方位三二零,距离大概五公里。”

中尉立刻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排树后面。三个人下了车,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阿列克谢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什么也没看见。

“在那儿。”中尉指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说。

阿列克谢从背包里取出长焦镜头,装上相机,对准了那个黑点。镜头里清晰地显示出一架小型无人机,机身细长,翼展大约两米,机腹下挂着一个球形光电吊舱。

“海鹰-10,”阿列克谢自言自语,按下快门,“大毛最常用的战术侦察无人机。滞空时间十小时,航程六百公里,造价大约五万美元。你们怎么对付它?”

“用电子的办法。”中尉说,“或者用步枪。如果有机会的话。”

那架无人机在天上盘旋了五分钟,然后朝东边飞走了。中尉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炮火落下,才重新发动卡车继续前进。

“它在找目标,”中尉说,“找到了就会呼叫炮兵。我们运气好,它没发现我们。”

阿列克谢没有回话。他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看见了许多被炸毁的房子、烧焦的车辆、以及路边插着的小白旗——那是地雷区的标志。

二十分钟后,卡车进入了巴赫穆特城区。

阿列克谢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的废墟时,想到了一个词:末日。

街道上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有的房子屋顶塌了,有的墙壁裂开了,有的整个楼体倾斜了四十五度,像是一个巨人随手扔掉的积木。街面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砖块和瓦砾,偶尔能看到一辆被炸毁的民用汽车,车身上满是弹孔,座椅上还有血迹。

但城市还活着。阿列克谢看见有人在街上骑自行车,有老人在废墟里翻找可以用的东西,有小孩在空地上踢一个瘪了的足球。这些画面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诞——就像是在一座墓地里看见有人在开派对。

中尉把车停在了一栋半塌的学校建筑前,这里是第93旅的临时指挥部。阿列克谢下了车,扛着设备走进大楼。走廊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有几个担架从楼梯上抬下来,上面躺着伤员,一个军医跟在后面,手里的输液瓶晃来晃去。

“找维克多·伊万年科。”阿列克谢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士兵。

“维克多?”士兵指了指楼上,“二楼左手第三间。他刚从城东撤下来,左胳膊挂了彩,这会儿应该在医务室。”

阿列克谢上了二楼,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碘伏的气味。四张行军床上躺着四个伤员,一个护士正在给其中一个人的大腿包扎伤口。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浓密的胡须,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

“维克多·伊万年科?”阿列克谢问。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超越了这些情绪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是维克多。你是谁?”

“阿列克谢·彼得罗夫,记者。我想跟你聊聊巴赫穆特。”

维克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想聊什么?”

“关于今天早上的战斗。我听说你的班组救了‘五月’阵地上的人。”

“没救成。”维克多说,“他们全死了。我的兵也死了两个。”

阿列克谢在他对面坐下来,打开了录音笔。

“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战况吗?”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远处传来一阵炮击声,地板微微震动。

“你想听真话吗?”维克多终于开口了。

“我只听真话。”

“真话就是,”维克多说,“巴赫穆特是一个绞肉机。我们每天往里面填人,大毛每天往里面填人,然后绞肉机把它们搅碎了吐出来,变成数字、变成新闻、变成政客嘴里的‘战略意义’。”

他又喝了一口茶。

“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还没做完的梦。今天早上死在我面前的排长萨沙,他儿子才四岁,昨天还在视频通话里叫他爸爸。那个双腿被炸断的士兵,他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最后说的一个字是‘水’。”

维克多的声音没有颤抖,但阿列克谢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你想知道巴赫穆特是什么样子?”维克多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着阿列克谢走出医务室,穿过走廊,来到大楼的顶层——一个被炸出一个大洞的天台。维克多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你看。”

阿列克谢望过去。在夕阳的余晖中,巴赫穆特城东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色的烟尘笼罩着,烟尘下是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或者说是建筑残骸。一栋九层高的公寓楼像被一把巨刀从中间劈开,左半边还在,右半边已经彻底坍塌。一座东正教堂的钟楼还立着,但顶上的金十字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二毛国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大约三公里外,阿列克谢能看见大毛阵地上冒出的火光,像是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

“明天早上,”维克多说,“那些火光会变成炮弹,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们的人会死,他们的人也会死。然后后天,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阿列克谢。

“你想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没有什么英雄主义,没有什么荣耀。只有屎、血、老鼠和无穷无尽的炮声。”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他把相机的镜头对准了那片废墟,按下了快门。

快门咔嚓一声,像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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