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王六年,公元前564年。逼阳国火神庙内,一袭玄色礼袍的中年男子长跪于地。他鬓发黑白相杂,整束绾于脑后,雪白胡须根根分明,掩去了满面褶皱与唇角的苦涩。此人正是逼阳国之君——妘豹。
他伏身叩地,对着殿中神像稽首再拜,而后僵硬地抬首,凝望先祖祝融的金身塑像,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沙哑的嗓音在殿内低回:“先祖在上,佑我逼阳,免此亡国之祸。”
庙外,二公子妘缙看着父王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样子便凑在兄长妘斑身侧,低声嘀咕:“父王在里头做什么,这般神神秘秘的?”
妘斑屈指轻弹他的额头,轻叹道:“父王平日疼你,从不与你论及国事,你自然不知。如今逼阳已是危如累卵,北有晋国虎视眈眈,南有吴国伺机而动,就连邻邦宋国,也早已对我这弹丸一城垂涎许久。”
“我们这般弱小,那些大国怎会看得上?”妘缙望着庙中父亲佝偻的身影,眼眶微微发酸。
妘斑抚了抚幼弟的发顶,语气满是悲凉:“灭我逼阳,于他们不过举手之劳。我等本就是晋楚争霸棋局间的一枚弃子,这天下的执棋者,从来只有晋、楚两国罢了。”
妘缙猛地一怔,急声道:“周天子不管吗?我逼阳与楚为盟,楚国定会出手相护!”
话音未落,殿内脚步声渐起。妘豹理了理袍角,径直走向二子。妘斑与妘缙连忙俯身行礼,齐声唤道:“父王。”
妘豹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望着一双儿子,心中五味杂陈。祖宗传下的社稷,眼看便要倾覆,北方晋宋联军欲南下伐楚,而逼阳,正是其必经之路。他沉声接下二儿子方才的话:“周天子早已自身难保,楚国也只将我逼阳视作可有可无的附庸,何曾真将我等放在心上。”
说罢,他一手牵一个,缓步走向祭台。台边早已立着几位心腹重臣,高台之上,一名头戴鸡毛冠的巫祝肃立等候。
巫祝见国君携子而至,手中蓍草一振,喉间吐出低沉古奥的吟唱,不似凡俗言语,竟如通天地的祝祷。左右大臣俱皆敛声屏息,整肃衣襟垂手侍立,玄端素裳,满殿肃穆。
祭台之上,礼数齐备。正中青铜大鼎陈放太牢,牛豕羊三牲洁净完好;两旁豆、笾罗列,盛着黍稷枣栗与清酒,皆是祭火神的定制礼制。台侧堆着干柴,预备行燔柴之礼——祝融主火,以火祭火,烟焰通天,方能上达先祖,听闻人间祈愿。
妘豹松开二子,缓步走至祭阶下,命近臣奉匜沃盥。清水自青铜匜缓缓倾落,淌过双手,落于盘中,悄无声息。净手之后,他整了整玄色礼袍,回头看向长子妘斑。嫡长子承宗庙,这般国祭大典,理当在侧助祭。
妘斑心领神会,上前半步立在父亲身侧,方才与弟弟闲谈的轻浅尽数褪去,只剩一身与年纪不符的沉凝。
巫祝高声诵祝,辞句古朴,大意恭请祝融降灵,享此牺牲,护佑妘姓社稷,安一城生民。诵毕,巫祝抬手示意,两名赤膊力士引火点燃干柴,烈焰骤然腾起,裹挟着牲肉香气直冲殿顶,火光将满殿人影映得通红。
按常礼,燔柴既毕,献酒叩首,祭祀便算礼成。可今日庙中气氛,却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巫祝持祝板走近妘豹,压着嗓音,仅近旁数人可闻:“君上,近日星象凶险,强邻环伺,寻常牲醴难安神灵。东夷古礼有言,国逢危亡,当行衅社之礼,以祈先祖震怒,降祸于敌。”
衅社,便是用人献祭。
左右大臣面色微变,却无人敢多言。妘豹闭目轻叹,袖中手指暗暗攥紧。他并非不知此俗,祝融后裔本就民风刚烈,国之将亡,以战俘衅社祭天,在东夷诸国并非罕事。只是真要行此残厉之礼,他心中终究难安。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带前日边境擒获的宋国细作。”
选战俘而非庶民奴隶,既合古礼,也不失国君仁心。
不多时,两名甲士押着一人上殿。那人挣扎怒骂,声震殿宇,可在满殿肃穆的祭典之下,终究显得单薄无力。巫祝再唱祝词,力士将其带至柴堆旁,一刀了断,鲜血溅于社主之石,随即将人投入火中。火焰骤然爆响,烟气更盛,几乎要将整座庙宇笼罩。
妘缙年纪尚轻,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场面,下意识缩到兄长身后,脸色发白,却强咬着牙未发一声。他不懂权谋纷争,却隐约明白,这烈火焚烧的不只是一个宋国斥候,更是逼阳国最后的一丝希冀。
妘斑按住弟弟的肩,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妄动。
待火声渐稳,巫祝躬身,请国君行三献礼。
妘豹双手捧起青铜爵,斟满清酒,先洒于地,再献于神前,一献,再献,三献毕,他重重稽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满殿大臣随之跪拜,山呼肃穆。
火光摇曳中,他沙哑开口,不再是私语祈愿,而是当着宗庙、臣子与子嗣的面,明明白白告祭先祖:
“妘姓后裔、逼阳子妘豹,敬告祝融先祖。今小国孱弱,夹于晋楚之间,四面环敌,社稷垂危。臣率宗庙血脉,备牺牲、行燔柴、施衅社,惟愿先祖垂怜,护我一城百姓,存我妘氏祭祀。若国祚可延,妘豹愿岁岁奉祭,不敢有丝毫懈怠;若天数已尽……”
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怆。
“亦请先祖佑我子民,少受兵戈之苦。”
言毕,又是一拜。
妘斑领着妘缙,随父一同叩首。祭台火焰熊熊,映着祝融神像,映着国君花白的胡须,更映着满殿人惶惶不甘的人心。
巫祝振衣吟唱,祭祀礼成。
庭燎烈火仍在燃烧,可殿内无一人觉得心安。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倾尽古礼的祭祀,求的从不是天降神迹,只是乱世之中,一个小国微不足道、却又拼尽全力的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