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长安
萧楚生出长安那天,天还没亮。
残夜的墨色还沉沉压在整座帝京的上空,连天边都未泛起一丝鱼肚白,只有几颗疏星孤零零挂在天际,微光黯淡,勉强映得清脚下的路。朱雀大街作为长安最宽阔的主街,平日里车马喧嚣、人流如织,百官上朝的仪仗、商贩往来的推车、百姓出行的脚步,能从清晨喧闹到深夜,可此刻,整条街道空荡荡的,连一丝风都走得轻柔,只剩无尽的静谧,仿佛这座盛世都城还沉浸在最深的酣眠里,不愿醒来。
只有寥寥几个早起讨生活的商贩,借着微弱的天光,在街边支起简陋的木架摊位。他们裹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褐,双手冻得通红开裂,动作麻利地摆上炊饼屉、烧起炭火,火星在炭盆里明明灭灭,渐渐腾起暖意。白面发酵后的清香,混着炭火的焦香,一缕缕飘散开,又被微凉的晨雾裹挟,弥漫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成了这清冷黎明里,唯一一抹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萧楚生骑马走在街道中央。
他身下的马是一匹寻常的河西马,不算神骏,却性子温顺、脚程稳健,是他在长安生活多年,亲手挑选、日日照料的伙伴。马鞍是用了多年的旧物,皮革被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微微起毛,没有半点奢华装饰,一如他这十二年在长安的日子,低调、隐忍,从不张扬。马蹄稳稳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又带着几分孤绝,在空旷无人的长安城里一遍遍回荡,声响不高,却一下一下,重重敲在他的心口,震得心底那些尘封多年的情绪,微微翻涌。
周护卫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保持着恭敬又稳妥的距离,不敢超前,也不敢落后。他背上背着一个素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缝补得整整齐齐,里面没有贵重财物,只装着萧楚生的几件素色换洗衣裳,几包干粮,还有两囊清水,都是赶路最实用的物件。而萧楚生的马侧,稳稳挂着一把长剑,那是李治在他临行前,特意差人送来的御赐之物。剑鞘以上好的檀木打造,通体沉黑,上面镶嵌着数颗温润的蓝田玉石,晨光未亮,那玉石便泛着冷幽幽的光,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与疏离,也透着这一场离别,身不由己的宿命。
“公子,不回头看一眼?”
行至长街中段,周护卫终究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劝诫。他跟着萧楚生多年,最清楚眼前这人,在这座城里,耗费了怎样的一段岁月,又藏着怎样的牵挂与不甘。
萧楚生闻言,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他没有丝毫停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没有丝毫偏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回头。
绝不能回头。
他比谁都清楚,身后那片沉睡的繁华里,是什么。
是长安,是大唐的帝都,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锦绣之地,是朱门高墙、宫阙连绵,是东西两市的珍宝无数,是坊巷之间的烟火人间。是武媚娘,是那个他十八岁那年,一路追随踏入长安,从此牵绊了整整十二年,刻入骨髓,却终究求而不得的人。是他从少年到而立,一整个青春,所有的欢喜、隐忍、挣扎、期许,最后都化作一场空,还没来得及紧紧抓住,就已经彻底失去的一切。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十八岁那年,他还是个一身风尘、满眼懵懂的少年,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跟着武媚娘的车队,踏上了这条朱雀大街,踏入了这座繁华到极致的都城。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唯有一腔少年意气,和对未来的微薄期盼,他以为长安是安身之所,以为跟着那人,便能有一处立足之地,能安稳度过一生。
可一晃,十二年匆匆而过。
他从青涩少年,长成了三十岁的男子,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岁月打磨的沉稳,也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在长安的十二年,他步步谨慎,事事隐忍,看过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见过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体会过人心的温暖与凉薄,也承受过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苦楚。他曾以为能守住的,终究没能守住;曾以为能留住的,终究还是失去。这座城,给了他十二年的光阴,也给了他满身的伤痕,到最后,终究是容不下他,只能以这样体面的方式,让他离开。
他不能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那熟悉的宫墙,看到那座生活了十二年的城池,心底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定,就会瞬间崩塌。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生出留恋,生出不舍,就再也迈不开脚步,再也走不出这座困住他十二年的牢笼。
唯有不回头,才能往前走。
唯有往前走,才能活下去。
城门渐渐在望。
明德门的城楼在夜色中矗立,巍峨高耸,气势恢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守护着这座都城。守城的士兵都是轮值早起,借着城楼上的灯火,一眼就认出了骑马而来的萧楚生。这些士兵常年驻守城门,见过无数达官显贵,也清楚萧楚生的身份,知道他虽无显赫权势,却与朝堂中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明白今日他离京,是陛下亲口应允的事。故而士兵们不敢有丝毫阻拦,纷纷挺直身板,恭敬地侧身让开道路,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对这场离别的心照不宣。
萧楚生目光平静,没有丝毫停留,手腕轻轻一抖,手中缰绳微松,身下的马匹心领神会,迈步向前,稳稳地穿过城门洞,朝着城外走去。
就在他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厚重城门,在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关闭。
“轰隆——”
沉闷、厚重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是巨大的木门与门框碰撞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点点合拢,最终彻底关闭。那声响,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将他与长安隔离开来,也像是一把锁,彻底锁住了他的前半生。
萧楚生依旧没有回头。
他挺直脊背,目视前方,任由马匹一步步向前,远离那座城门。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一座长安城,不只是那片繁华锦绣,更是他从十八岁到三十岁,整整十二年的少年时光,是他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欢喜与悲伤,所有的执念与不舍。
门内,是他的前半生,是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门外,是未知的前路,是漫漫无期的西行路。
出了长安,官道豁然开阔。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初春时节,地里的青苗刚刚破土而出,嫩嫩的,绿绿的,长势正好,高度刚好没过马蹄。微风轻轻拂过,大片的青苗随风摆动,形成层层叠叠的绿浪,在微弱的天光下,翻涌着,延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的田野间,散落着几座村庄,黑瓦白墙,错落有致,村庄里渐渐升起袅袅炊烟,与清晨的薄雾交织在一起,温柔又静谧。偶尔有几声狗吠,从村庄里传来,隐隐约约,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与平和。
萧楚生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微微恍惚,思绪瞬间飘回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也是走在这条官道上,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麦田。只不过那时候,他不是骑马,而是坐在武媚娘的马车里,马车宽敞舒适,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风尘。他一路颠簸,满心忐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紧紧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桃花,花瓣粉嫩,带着清晨的露水,清香扑鼻。那时候,他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逃”字。逃离家乡的困顿,逃离无依无靠的漂泊,逃离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过往,只想逃到长安,逃到一个能让他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十二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如今的他,三十岁,孤身一人,骑马离开长安。
马车上没有了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手里没有了那枝清香的桃花,心里那个盘踞了多年的“逃”字,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不想逃了。
历经十二年的风雨,历经得失与悲欢,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想着逃避的少年。世间风雨,他已然尝遍,人心凉薄,他已然看透,逃,终究逃不过宿命,逃不过人心。
此刻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他只想活着,走出这片繁华,走向遥远的西域,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霜雨雪,他都要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他才有资格谈未来;只有活着,他才有机会,再回到这座城池;只有活着,他才能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才能给这十二年的光阴,一个不算太差的交代。
一路西行,两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马蹄声,在官道上静静回荡。
萧楚生放慢了马速,没有急于赶路,他看着沿途渐渐变化的风景,心里一点点放下对长安的执念,一点点接受离别,一点点直面前路的未知。他不再去想朝堂上的纷争,不再去想深宫之中的身影,不再去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看着眼前的风景,感受着远离长安后的,第一份平静。
平日里在长安,他步步为营,时时紧绷,从未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刻,即便身处安静庭院,心底也始终悬着一块石头,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而此刻,离开了那座牢笼,虽前路未卜,心底却难得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十二年的重担,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几分。
一路走了整整三日。
沿途的风景,也随着行程,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刚出长安时,还能看到良田万顷,村落连绵,百姓耕作,一派富庶祥和的景象;行至中途,村落渐渐稀疏,良田也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荒野之气;等到第三日日暮时分,两人终于抵达了陈仓。
陈仓是西行路上的重要城池,东接长安,西通陇右,是往来商旅、行人的必经之地,虽不如长安繁华,却也热闹非凡,城中客栈、驿站、商铺林立,随处可见赶路的行人、经商的客商,还有驻守的军士,透着一股边塞独有的烟火气。
萧楚生不欲张扬,也不想多做停留,寻了城中一间不起眼的普通驿站,简单办理了入住。他只要了两间相邻的偏房,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干净整洁便足矣。一路赶路三日,两人都早已疲惫,简单用了随身带的干粮,喝了几口清水,便早早歇息,养精蓄锐,准备次日一早,继续赶路。
这一夜,萧楚生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长安的片段,是十八岁初入长安的懵懂,是十二年间在长安的点点滴滴,是武媚娘的身影,是朝堂上的纷争,是离别时的无奈,一幕幕,一桩桩,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扰得他心神不宁。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醒来时,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坚定。
既然已经离开,便不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萧楚生便叫醒了周护卫,两人简单收拾好行装,结清了房钱,没有丝毫耽搁,再次踏上了西行的路。
离开了陈仓,越往西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荒凉。
人烟越来越稀少,再也看不到连绵的村落,偶尔只能见到一两座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间;土地也越来越贫瘠,再也没有绿油油的麦田,多的是枯黄的杂草,裸露的黄土;风也越来越大,不再是长安郊外的温柔微风,而是带着黄沙,呼啸而过,吹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尘土的气息。
萧楚生看着眼前愈发荒凉的风景,心底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愈发平静。
他彻底不再想长安的事,不再想那些过往的人与事。那些属于长安的繁华,属于长安的牵绊,都已经随着那扇关闭的城门,被彻底留在了过去。
他开始想西域的事。
他从未去过西域,不知道西域究竟是什么模样。不知道那里是否有长安这样的繁华,是否有安稳的居所,是否有果腹的食物,不知道那里的风沙是否更烈,那里的人是否友善,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生活,怎样的磨难。
他一无所知。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
他要在西域待很多年,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一辈子。
他必须活下来。
无论前路有多难,无论生活有多苦,他都必须咬紧牙关,活下来。
活着,就是他此刻唯一的目标,唯一的支撑。
两人一路沉默赶路,黄沙漫天,风声呼啸,唯有马蹄声,不离不弃。
这一日,行至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周护卫跟在萧楚生身后,看着自家公子孤单而坚定的背影,心里满是不忍。他跟着萧楚生多年,最清楚萧楚生的喜好,也清楚他心底深藏的执念,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策马向前,靠近了几分,轻声开口问道。
“公子,西域有桃树吗?”
萧楚生正目视前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身下的马匹,也停下了脚步。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十八岁那年,手中那枝粉嫩的桃花,浮现出长安城郊,那片漫山遍野的桃林,浮现出十二年间,那些与桃花相关的,细碎而温暖的过往。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淡淡说道:“不知道。”
他从未去过西域,从未听闻过西域的风物,自然不知道,那里是否有桃树,是否有盛开的桃花。
周护卫看着他的侧脸,又轻声追问了一句:“那您还戒桃?”
从很多年前开始,公子便再也不碰桃花,不赏桃花,府中上下,无人敢提一个“桃”字,他一直不解,直到此刻,看着公子孤身西行,远离长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萧楚生抬起头,望着前方漫天黄沙,望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西行路,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斩断过往的决绝。
“戒的是心,不是桃。”
他戒的,从来都不是桃花本身。
而是十二年间,那颗为了一人,动了情、生了念、有了牵挂、存了执念的心。
是那颗在长安城里,受尽煎熬、终究破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心。
从此,斩断尘缘,放下执念,戒掉痴心,不问过往,不畏将来。
周护卫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了一切,心中满是酸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默默勒住马匹,退后半步,重新跟在萧楚生身后。
萧楚生不再言语,轻轻抖动缰绳,身下的马匹,再次迈步,朝着西方,朝着漫天黄沙,朝着未知的前路,缓缓走去。
马蹄声声,坚定而沉稳,一步步,远离长安,走向西域,走向属于他的,后半生。
前路漫漫,黄沙万里,从此,长安归故里,故里再无归期。
他的前半生,止于长安城门关闭的那一刻。
他的后半生,始于这条无尽的西行路。
盛唐繁华,依旧如旧,而他,终究是成了远离盛世,孤身西行的过客。
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唯有活着,一路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