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草被人拽出门槛的时候,陈开河正饿死在另一口锅边。
那口锅里的水是灰白色的,锅沿上漂着发黑的油花,有人拿长柄勺搅了一下,露出半截手指骨。风一吹,锅里那股腥臊热气就往他脸上扑。有人踩着他的后背往前挤,骂骂咧咧,说轮到谁了,快点捞,晚了只剩汤。
陈开河想抬头,脖子却像被什么勒住。他听见赵小草在很远的地方哭,哭声细得像草叶子刮在人耳根上,一遍一遍喊哥。
“哥。”
“哥!”
这一声猛地贴到了耳边。
陈开河胸口猛抽一下,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弹坐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眼前黑了半瞬。
屋里冷得厉害,墙缝往里灌风,吹得油灯火头发青。不是流民营,也没有那口煮人的锅,只有陈家破屋里那股霉、灰、冷炕和病人咳嗽混在一起的穷味儿。
赵小草正被人提着胳膊往外拖,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她瘦得像根柴,穿着件补得看不出原色的夹袄,头发散着,半边脸上全是眼泪和灰。
拉她的人是田家的管事田福顺,手里还攥着一张黄褐色的契纸,嘴唇冻得发紫,说话却硬得很。
“三斗陈粮,拖到今儿还是三斗陈粮。田老爷心善,没让你们拿命抵,只让这丫头去镇上做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林巧娘扑在地上,抱着田福顺的腿,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声音都哑了:“福顺叔,再宽限两天,再宽限两天,我家开河这不是还活着吗?只要人活着,总能弄来粮……”
“弄来粮?”田福顺笑了一声,往屋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口空得能照见人脸的缸,“拿什么弄?拿你家这堵破墙,还是拿你那口快咽气的娘命?”
门外站着不少人,黑石沟的老少缩着脖子挤在风口,谁也没敢进来。葛老蔫拄着拐站最前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开河看见这一幕,胃里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
前世就是这一夜。
田家来收债,娘跪着求,葛老蔫他们劝着“先保命”,赵小草被拖上驴车。他当时饿得两眼发花,想扑上去,却让人一脚踹翻在门槛边。后来妹妹没了,娘拖到开春也没了,黑石沟散了,他跟着流民一路往北,最后饿死在那口煮人的锅边。
原来人真能死了再活一回。
也好。
活回来这一回,他就不打算让任何一个姓田的把赵小草从他眼皮子底下拖走。
陈开河掀开身上那床烂得发硬的破被,光脚下炕。脚掌踩到地面,冻得一激灵,可这点冷让他彻底清醒了。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林巧娘眼里先是愣,再是惊喜,紧接着又变成慌。
“开河,你躺着,娘跟他们说……”
“说个屁。”
陈开河声音沙得厉害,像拿砂纸磨过。田福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前两日还昏昏沉沉像半个死人似的猎户会自己下炕。
“哟,活了?”田福顺嘴一撇,“活了更好。正好把手印按了,把人送过去,往后这账……”
他话没说完,陈开河已经弯腰从灶边抄起一只豁口粗瓷碗,抬手就砸了过去。
瓷碗啪地一下砸在田福顺脸上,碎得四分五裂,碗沿刮过他的鼻梁,立刻拉出一道血口子。
门外一片倒抽气声。
田福顺捂着脸,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珠子都红了:“陈开河,你他娘的找死!”
他把赵小草一甩,抡起巴掌就往前冲。陈开河没退,顺手抓起门边那把豁口镰刀。镰刀锈得发黑,刃口都卷了,可刀背一翻,冰光还是亮了出来。
“站那儿。”他说。
田福顺下意识停了一停。
陈开河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饿。可他眼神一点不飘,死死盯着田福顺,像山里盯死了猎物的狼。田福顺被他盯得后背发毛,骂声都虚了一点:“你……你想干啥?”
“我想活。”陈开河把镰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抵在自己喉咙底下,“也想让她活。”
赵小草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抱住他胳膊,哭得直喘:“哥,你别……”
“闭嘴。”陈开河低声说,没看她,“站我后头。”
他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田福顺脸上:“你不是来收账吗?给我一夜。天亮以前,我给你肉,给你粮。”
门外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像冻裂的木头,干、脆、难听。
“一夜?”葛老蔫身后的瘦汉哆哆嗦嗦开口,“开河,你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你拿啥弄粮?拿命去山里捡肉啊?”
“命也行。”陈开河说。
他说得太平了,反倒把门口那点窃笑压了下去。
田福顺舔了舔嘴角的血,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陈开河抬了抬下巴,“天亮以前,我带肉回村,账先缓一天。要是我回不来,你把我剁了喂狗,赵小草你照旧带走。可我要是真带回来了,从今往后,陈家的账先停,田家不能再碰我妹子半根手指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田老爷讨价还价?”
“那你现在就来拿。”陈开河往前逼了一步,镰刀一翻,刀刃正对田福顺,“你看看是你先把人带走,还是我先把你脖子割开。”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巧娘不敢哭了,赵小草也死咬着嘴唇。田福顺脸上血往下淌,他明明气得厉害,却真没敢再扑。
他这种人,仗着田家名头收债逼命行,真遇上拿命顶过来的,心里先虚。
陈开河知道这种货色最怕什么。
怕见血,尤其怕自己的血。
田福顺梗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你不是能吗?我就给你一夜。天亮以前你回不来,我亲自把你妹子绑了送镇上,顺便把你这屋子点了。”
陈开河点头:“一言为定。”
“可你要是敢跑……”
“我家还在这儿,我跑去哪儿?”
田福顺抹了一把鼻子边的血,死死瞪了他一眼,把那张契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他又回头,阴沉沉地笑了笑。
“陈开河,别说我没提醒你。今儿晚上外头可不太平,山后头有官道车过。你要真不长眼撞上去,死都没人给你收尸。”
这话一出,陈开河瞳孔猛地一缩。
前世某些碎掉的画面忽然就拼上了。
他记得。
就在这天夜里,黑石沟后山那条干河沟里翻过一辆车。第二天他拖着半条命进山找能吃的草根,远远看见坡下有狼在扯什么东西。等他摸过去,只剩半截车辕、一滩冻住的血和散落的谷粒。那时候他只顾着趴在地上捡粮吃,根本没想过那车是从哪儿来的。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普通商车。
大饥年里,谁还会大半夜从黑石沟后头绕路?
要么是见不得光的私运粮,要么就是比私运更脏的东西。
田福顺骂骂咧咧走了,门外的人也慢慢散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低声说陈开河这是饿疯了,拿一家人的命赌。葛老蔫杵在门口没走,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开河,你……真有路子?”
“有。”
“啥路子?”
陈开河看了他一眼:“活路。”
葛老蔫被噎得没话,只能长长叹一声,转身出门。风一卷,门帘打在门框上,啪嗒啪嗒响。
屋里只剩自家三口人。
林巧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伸手去摸陈开河的脸,好像怕他下一瞬又昏过去。“开河,你这是真醒了?不是娘做梦吧?”
“醒了。”陈开河把镰刀丢在一边,扶她起来,“娘,别哭。”
他这话一出口,林巧娘眼泪反而掉得更凶。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捂着嘴,一抽一抽地发抖。
赵小草一直看着他,眼圈红得吓人。她比前世失踪前还小一点,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长开的稚气,可饿得太狠,眼窝都陷下去了。她忽然伸手掐了陈开河胳膊一下,用了死力。
陈开河疼得“嘶”一声。
赵小草这才哽着嗓子说:“疼就是真的。”
陈开河看着她,喉头堵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能抬手揉了一把她乱糟糟的头发。
可眼下不是发愣的时候。
“娘,家里还有什么能用的?”
林巧娘愣愣地回:“锅,绳头,半截火折子,还有你爹留下来的猎夹子,坏了一个,另一个还能用。咋了?”
“都给我找出来。”陈开河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小草,你跟我来。”
“我也去。”
“让你跟就跟,别废话。”
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夜里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黑石沟不大,几十户土屋趴在山坳里,月亮被薄云蒙着,照得地上惨白。各家烟囱都冷着,连狗都没力气叫。
陈开河没急着往山里冲,而是沿着村后那条被人和牲口踩硬了的小路一路往上走。赵小草在后头小跑着跟,边走边喘:“哥,你真知道哪儿有肉?”
“知道。”
“哪儿?”
“别人锅里。”
赵小草怔了一下,脚步却更快了。她不是傻子,听得出这话里那股子腥气。
上了土坡,风更大。陈开河蹲下来,摸了摸冻得发硬的地面。月光下,一串新鲜车辙从坡后斜斜压过来,车轮压碎的土块边上还粘着一点没完全冻住的谷壳。再往前两步,他甚至捡到了一粒黄澄澄的粟米,捏在手里,硬得像石子。
赵小草也蹲下来,压低声音:“真有车过。”
陈开河没说话,只把那粒粟米塞进嘴里,牙一咬,生生把它咬碎了。
那点发硬的粮味在舌根上漫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被火燎了一下。
没错。
就是今夜。
前世他没捡住的那一车粮,这一世自己撞到他手边来了。
陈开河抬头看向坡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影,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死人堆里重新点了盏灯。
“小草,”他低声说,“回去,把鲁大肠和孙铁匠给我叫来。别惊动旁人,就说我请他们吃肉。”
赵小草呼吸一滞:“真吃?”
“真吃。”
陈开河盯着那串车辙,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像埋在冻土里的铁。
“今夜这口肉,不在山里,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