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柯,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完美犯罪吗?”
“林队,我自认没有犯过罪,所以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警局的问询室里。
足足十二个小时的留置过程,数十次的盘问,诈唬,交锋,没有得到丝毫线索。
眼前这个叫做江柯的年轻人,让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刑警有点头痛。
一切,都源于三天前本市发生的一起命案;
一个刚刚出狱的人贩子,在买早餐的路上遭遇车祸死亡。
整个车祸过程是这样的;
遇难者当时正想穿过一个烂尾楼区去买早餐,被一台网约车突然撞倒。
网约车司机撞人后没有拨打急救电话,还是附近的拾荒老人见出了车祸拨打了120。
然而救护车在赶来的路上,又遇到了道路整修封堵。等绕路到达现场时,那个人贩子都已经凉透了。
一切看起来好像是巧合。
可经过调查,市公安局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尊重事实,敬畏法律”的蓝色标语下,老刑警拆开了今天的第二包烟。
随着口中烟气徐徐喷出,他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癌症晚期的网约车司机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施工队的负责人也声称是按规划施工。这二人看似互相没有社会关系,可他们本人或直系亲属,都在一个叫做‘寻觅’的APP上注册过会员。
我们看了一下这个APP,这是个专门为寻找走失或被拐儿童家庭服务的公益性免费APP。
遇难者是个蹲了七年监狱刚放出来的人贩子,曾经在拐卖过程中间接造成了9名儿童死亡。他十年刑期的判罚,在当时引发过巨大社会舆情。
现在他刚出狱不到一周,就莫名其妙的被撞死,你觉得警方会相信这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吗?
江柯,你作为寻觅APP的开发者,实际运营者。特别是这个人贩子,还是当初参与你妹妹被拐案,并造成了她失踪的主犯。
你觉得我们真的会相信,你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吗?”
嘭!
老刑警将烟头和粗糙的手掌一起拍在了问询桌上,压迫感瞬间拉满。
“我警告你,法律不是儿戏。它有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则,那就是犯罪必须得到惩罚。没有任何人,能够凌驾于法律规则之上——不论任何理由!”
面对老刑警的咆哮,问询桌对面的年轻人没给任何表情,只是抬眼看向问询室墙上的石英钟。
“按照你的逻辑,如果几个微软用户犯罪了,难道还要传唤比尔盖茨?”
“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八十条,传唤持续时间最长不得超过12小时。我觉得咱们的谈话,应该到此为止了。”
见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停下笔录,江柯站起了身,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而且林队,法律体现的是最低限度的道德。这个社会如果只是保证人人不违法,而无需具备高尚的品德,那就太可怕了。
法律规则无法制裁所有恶,有时候想要守护正义,人需要自己掌控规则。你说……对么?”
他有恃无恐的样子,让老刑警的双腮一阵抽动。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住发火的冲动,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江柯,我也不喜欢为人渣讨什么公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本可以好好生活的人,被仇恨毁了自己的一生!
还有,我查过那个人贩子的卷宗。在他的口供里,对十年前失手造成被拐儿童死亡的事实供认不讳,但对你妹妹的失踪他始终否认负有责任。他的原话是……”
“那个小女孩就像是变成了鬼魂一样,半个身子突然陷进了墙里,紧接着就凭空消失了。”
站在问询桌前,听着耳旁老刑警的复述,江柯的目光一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默默收回了按在桌子上的手,在一个年轻警员的陪同下走出了问询室。
签署完了两份材料后,重新获得自由的江柯走出警局,登上了警局门口的一台奥迪霍希。
随着厚重的车门关闭,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一双干净的手递过了药片和水。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风衣,留着干练的齐耳短发。看着江柯的时候,她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见江柯没有接药,她快速的打了个手语:
“你的头有没有疼?”
江柯笑着摇了摇头,略微沉吟后,他对女孩打了一串手语:
“我想把公司过到你名下,等手续办完后就去自首。我的执念已经放下了,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段时间。”
驾驶位上,即便素颜,颜值也能把一众明星吊起来打的女孩面色瞬间苍白,不住的摇头。
避开她那满是祈求的目光,江柯从扶手箱里掏出了一副手铐。
摆弄了一番后,他尝试着把双手拷在了一起,感受起了钢质手铐的冰冷。
这东西之前他也戴过,但更多的是为了情趣。在警局附近戴,体验感确实不一样。
“你觉得对于一个超忆症患者来说,是在监狱里踩踩缝纫机轻松,还是让他每天都要处理一大堆的事情轻松?我真的累了,让我歇歇吧。而且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试着扮演我妹长大后的样子,你肯定也很累了,放过你自己吧。”
对秘书挥了挥手,江柯闭上了眼睛。
十岁那年,他亲手弄丢了五岁的妹妹,原本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
从那之后,他就疯狂的记忆和走失儿童相关的所有信息,因此患上了过度主观性记忆综合征症——俗称超忆症。
因为这个病,他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学霸。在大学期间就成为了互联网创业大神,并一手打造了国内最大的寻亲社区。
得益于超强的记忆和逻辑能力,他更是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国内的打拐信息链条,帮助近千个家庭寻回了亲生骨肉。
秘书尹寻就是其中一个,只是帮她找到原生家庭的时候,她的亲生父母早已离世。
从那之后,两个失去了亲人的家伙就试图把彼此当成亲人。
但怪就怪江柯的记忆太好,妹妹被拐时的每一个画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没办法糊弄自己,将尹寻当成自己的妹妹。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亲手惩罚拐走自己妹妹,毁了自己生活的凶手的机会。
现在那个人死了,他已了无牵挂。
唯有老刑警刚才的那一番话,让他本应该彻底平静下来的心,尚存一丝波澜。
【他的原话是:那个小女孩就像是变成了鬼魂一样,半个身子突然陷进了墙里,紧接着就凭空消失了。】
半个身子突然陷进墙里,凭空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超忆症引发的强烈头痛袭来,江柯睁开了眼睛,他本想将手铐解开吃药。
可一低头,他看见的不是汽车的座椅和扶手箱。而是压扎平整,画着停车标识的沥青地面!
刚才明明刚在车里,怎么视角切到了车底?
我成阿杜了?
惊讶间,他抬起了头。
让他更加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他发现此时的自己就像是游戏角色穿模一样,大半截身子正卡在沥青地面和汽车之间!
“我,不是,妹妹。”
“我是,尹寻。”
“不论你,要,不,要,我。我都,会,等你!一,辈,子!”
在秘书一声声生硬笨拙的表白声中,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席卷而来,将他拽进了无边黑暗。
……
滋……滋……
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底噪,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微微闪烁,将贴有黄色壁纸的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浑身酸痛的江柯用力撑起身体,观察起了当下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条奇怪的走廊。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它过于笔直和狭长。但除了长和直之外,看不到任何的房间。
走廊中充斥着浓烈的陈腐味道。
天花板排列着稀疏的白炽灯,两侧的墙壁贴着淡黄色的壁纸,地面则是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
应该是被水或者其他什么液体浸泡过,这些老旧的羊毛地毯已经发霉翘边——刺鼻的陈腐味道,就来源于此。
地毯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一时的佩斯利花纹,活像是一只只扭曲的节肢昆虫,纠缠着,重复着,延伸向走廊的尽头。
注意到前方地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江柯用拷在一起的双手扶着墙壁走了过去。
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借着连连频闪的白炽灯光,他看到墙壁上写着一些杂乱的文字。
其中最显眼的一条,是这样的;
【欢迎来到规则后室,这里是LV0新手层级。祝各位新访客玩得开心,死的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