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谷雨。
这座城市的天空被切割成了两半。
头顶上方三百米处,是悬浮在云雾之上的“云端特区”。
那里永远阳光明媚,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投射出完美的虚拟偶像,穿着丝绸质感的纳米衣物,微笑着向人间兜售着“永生算法”。
飞行汽车在透明的真空管道中无声穿梭,像是一条条发光的银鱼,游弋在精英们的后花园里。
而云层之下,第404区,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酸雨和灰暗的霓虹灯。
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道蜿蜒而下,在满是油污的街道上汇聚成五颜六色的水洼。
全息投影因为电压不稳而疯狂闪烁,映照出甄能干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坐在“第404号人才交流中心”的塑料椅子上,椅背断裂的弹簧硌得他腰疼。手里攥着一张热敏纸简历,纸张正在慢慢褪色,就像他过去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一样。
“甄能干,男,38岁。特长:……”
甄能干盯着简历上的空白处,苦笑了一声。
三十八岁,在这个人均寿命一百二的时代,他不算老,但也绝对不再年轻。在这个连扫地机器人都拥有硕士学位的年代,他就像是一个被时代列车甩下来的旧零件,满身锈迹,格格不入。
“请398号甄能干,前往3号窗口进行面试。”
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却像一道催命符。甄能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这是他这个月投出的第100份简历。如果这次再失败,他就真的要去申请“基础生存保障金”了——那是给彻底放弃尊严的人准备的低保,每个月只能兑换三支高热量营养膏。
3号窗口后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台最新型的“HR-9000”智能面试终端。它的摄像头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扫描着甄能干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仿佛在评估一件二手商品的残值。
“甄先生,检测到您的简历存在长达十二年的‘高频动荡期’。”HR-9000的声音温和而冰冷,与窗外嘈杂的雨声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从2026年到2038年,您平均每1.5年就会更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请解释原因。”
甄能干咽了口唾沫,熟练地背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那是……体验不同行业的数字化转型成果。我是一名为AI让路的先驱者。”
摄像头闪烁了一下,蓝光变得有些刺眼,仿佛在嘲笑这个拙劣的谎言。
“很有趣的修辞。”HR-9000调出了数据库,“但根据记录,2030年您从事初级码农,次年低代码平台上线,您被裁。2032年您转行写书,同年大模型觉醒,您被辞退。2034年您去跑外卖,同年无人机配送网覆盖城区……”
“够了!”甄能干忍不住打断,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我的错!你没看新闻吗?”
“新闻只是情绪的宣泄,数据才是世界的真相。”
HR-9000的屏幕上跳出一张红色的曲线图。
“甄先生,您不是找不到工作,您是那0.01%的幸存者中的漏网之鱼。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雇佣人类本身就是一种‘慈善行为’。而我们的算法评估显示,您的‘运气值’为负数。任何雇佣您的企业,都有99%的概率在半年内因为技术迭代而裁撤该岗位。从商业逻辑上讲,您是一颗‘因果律炸弹’。”
“因果律炸弹?”甄能干愣住了。
HR-9000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很抱歉,甄先生。本中心没有适合您的岗位。建议您申请‘复古体验区’的志愿者,供云端区的孩子们参观。”
屏幕熄灭了。
甄能干站在窗口前,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周围还有几百个和他一样的人,有的头发花白还在对着空气练习微笑,有的年轻得让人心疼却已经麻木地坐在地上。远处,一辆满载着“义体贷”催收机器人的巡逻车呼啸而过,红色的警灯在每个人绝望的脸上扫过。
98.99%。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胸口。这意味着,在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工作。而他,甄能干,连那一个都不是。
他走出人才中心,外面的雨更大了。
街道上,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播放着最新的新闻:“恭喜‘天网物流’实现全球零人工配送!”、“最新款写作机器人‘莎士比亚X’销量突破一亿台!”
广告里的机器人穿着得体的西装,优雅地端起一杯红酒,与甄能干手里那张被雨水打湿、褪成白色的热敏纸形成了残酷的对比。纸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甄……能……干”。
“我真能干个屁。”
他自嘲地骂了一句,把纸团成一团,狠狠砸向路边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智能垃圾桶。
纸团在距离桶口还有十厘米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斥力场弹开,轻飘飘地落进了满是油污的积水里。
连垃圾桶都嫌弃他。
甄能干站在雨中,看着那张纸团在泥水里沉浮。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枚硬币,那是他最后的资产。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碳排放的年代,想要活下去,或许真的只能去干那行——去那些被算法遗忘的废墟里,翻找点能换钱的破烂。
“这就是结局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刺破雨幕的全息光束。光束顶端,巨大的虚拟偶像正微笑着俯瞰众生,那双电子眼里没有慈悲,只有数据的冷漠。
“如果这就是结局……”甄能干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那我偏要在这个该死的剧本里,撒点野。”
就在这时,那个被雨水淋湿的智能垃圾桶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刺眼的红光,诡异地变成了一串乱码。
紧接着,一道从未听过的、带着强烈电流杂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炸响——
“检测到……高浓度……非理性情绪波动……符合……‘混沌样本’标准……”
甄能干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垃圾桶。
“谁?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道乱码在雨幕中疯狂闪烁,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诡异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