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那一刻,段凌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砸。
“少爷!少爷您醒醒!别吓唬小翠啊——”
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带着哭腔,在耳边炸开。段凌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圆脸小姑娘扑在自己身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而他自己的手——一双白嫩的、细小的、属于五岁孩童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青石板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段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记得自己是在出租屋里熬夜看金庸小说,看到《神雕侠侣》里李莫愁葬身火海那一幕,口中还念着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然后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就是这个五岁小孩的身体。
穿越。
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大理国早已不复存在。蒙古的铁骑踏碎了南诏旧梦,曾经的段氏皇族散的散、逃的逃,有的改姓隐居,有的远走他乡。
段凌这一支,据说是段誉和王语嫣的后代。
“分子后代”,段凌在心里默默纠正。几百年传下来,血脉早就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但段氏子孙的相貌倒是代代相传——高鼻深目,眉目清俊,骨相极好。
段凌在铜镜里看过自己这张脸,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
但这种好看在眼下毫无用处。
因为他是个孤儿。
父母在三年前染病相继离世,家中只剩一个忠仆老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家产不多,坐吃山空,在这江湖险恶的年代,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活多久全靠运气。
好在,段氏家传还在
老嬷嬷姓赵,是王语嫣当年的陪嫁丫鬟的后人,对段家忠心耿耿。她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一阳指》。
“少爷,这是咱们段家祖传的功夫。老奴不懂武学,但老太太在世时说过,这功夫练好了,天下大可去得。”赵嬷嬷抹着眼泪,“少爷您要是有天赋,就练练,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段凌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前世他看了无数遍金庸小说,对一阳指的设定烂熟于心。一品至三品为一流高手,四品至六品为二流,七品至九品为三流,大成之后踏入先天之境。
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运功口诀和经脉图,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字迹娟秀,据说是王语嫣亲手所注。
段凌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他不是真的五岁孩子。他前世好歹也是读过大学的成年人,理解能力、专注力都远非孩童可比。更关键的是,他对武学理论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金庸小说里的武学体系,他倒背如流。
别人练功要靠师父口传心授,他可以直接看原文理解原理,甚至能举一反三。
这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一阳指的修炼,关键在于“品”的提升。
七品至九品,属于入门阶段,主要练习指力的凝聚与释放。段凌用了七天,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真气按照口诀引导至食指,第一次成功将内力透出指尖。
那一刻,一道淡金色的气劲从食指射出,“噗”的一声在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洞。
赵嬷嬷和小翠看得目瞪口呆。
“少爷……少爷您练成了?”小翠瞪大了眼睛。
段凌摇摇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心中默默评估:真气勉强能外放,准头很差,威力大概只能打碎一块砖。按照品级划分,这应该算七品,刚刚踏入三流的门槛。
七天从零到七品。
这个速度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但段凌知道,这不全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一阳指是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修炼者必须是段氏血脉,否则连入门都难。而他体内的血脉虽然稀薄,但恰好够用。
更重要的是,他有着成年人般的理解力和前世的知识积累。
接下来的日子,段凌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修炼中。
五岁孩子的身体经脉尚未完全定型,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他每天清晨打坐练气,上午练习指法,下午研读王语嫣的批注,晚上继续运功。
一个月后,七品。
三个月后,六品。
半年后,五品。
一阳指的品级提升越往后越难,但从五品到四品,他只用了一年。
赵嬷嬷看着院子里被少爷打得千疮百孔的石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奴记得,当年段家祖上有人练到四品,花了整整十年……”
段凌没有解释。
他不能说自己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不能用科学原理解释真气运行的规律,不能告诉赵嬷嬷自己每天都在用前世学来的记忆法背诵经脉图。
他只是笑了笑,继续练。
修炼再快,也填不满心里的空洞。
段凌时常在深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他想念前世的父母、朋友,想念那间堆满书的出租屋,想念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音。
那些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而在这个世界,他的“父母”也早已离世。五岁的身体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导致他和同龄人格格不入。那些孩子玩泥巴、抓蜻蜓,他只觉得无聊。大人们看他少年老成,又觉得古怪。
唯一能和他说话的是赵嬷嬷和小翠,但她们终究是仆人,说话时总带着恭敬,隔着一层。
“问世间情为何物……”
段凌有时会不自觉地念出这句词。每当念到,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个画面——火海中,一身杏黄道袍的李莫愁站在烈焰之中,面容平静,口中念着那句词,直至被火焰吞没。
他前世看到这一段时,哭得稀里哗啦。
不是因为李莫愁是个好人,恰恰相反,她杀了那么多人,罪无可恕。但他心疼的是那个最初的李莫愁——那个十八岁、天真烂漫、以为遇到真命天子的少女。
她下山时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买东西要钱,不知道人心险恶,看到繁花似锦的人间,眼睛里全是光。
像极了小龙女初出古墓的样子。
但小龙女遇到了杨过,而她遇到了陆展元。
一念之差,天差地别。
段凌握紧了拳头。他既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既然拥有了段氏血脉和武学天赋,那就绝不能让李莫愁再走上那条路。
他要改变她的命运。
他要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陆展元一个男人。
他要……让她活下来。
但现在的他还太弱。四品一阳指,放在江湖上不过是二流高手,连自保都勉强,更别说去改变别人的命运了。
他需要变强。
段凌用了三年时间,将一阳指练到了三品。
从四品到三品,他卡了整整两年。这道坎是二流与一流的分水岭,无数段氏先辈都止步于此。段凌能够突破,靠的不是苦练,而是对武学本质的理解。
他前世读过一篇关于金庸武学体系的深度分析文章,里面提到一阳指的品级本质上是对内力精纯度的划分。三品以上的关键不在于内力多少,而在于对“意”的掌控——指随意动,意到指到。
想通这一点后,他在一个月内就从四品突破到了三品。
三品一阳指,一流高手。
这个年纪的一流高手,江湖上闻所未闻。但段凌清楚,自己还远远不够。一流之上还有先天,五绝级别的高手都是先天后期,李莫愁的师傅也是先天初期。
而他现在的实力,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开始更系统地规划自己的修炼。
江湖上的武功境界,大致可以分为不入流、三流、二流、一流、先天五个层次。不入流就是只会些花拳绣腿的普通人;三流高手能以一敌十;二流高手能在小门派当个长老;一流高手已经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先天则是另一个层次。
到了这个境界,内力生生不息,感知敏锐如神,寻常一流高手在先天强者面前走不过三招。五绝中的黄药师、欧阳锋、洪七公、一灯大师都是先天后期,而金轮法王更是先天巅峰。
段凌知道自己离那个层次还远得很。但他有别人没有的优势——他知道武学的底层逻辑,知道内力运转的科学原理,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哪里藏着绝世武功。
赵嬷嬷是在段凌八岁那年,将那个秘密告诉他的。
“少爷,您父母临终前,交代老奴一件事。”赵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他们说,在江南燕子坞,有咱们段家的一处祖地。那里葬着段家的先祖,还有……还有两门神功。”
段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凌波微步和六脉神剑。”赵嬷嬷一字一顿地说,“这两门神功,当年先祖段誉并未传给后人,而是留在了燕子坞,与他母亲的遗物放在一起。您父母说,只有段氏血脉、且一阳指达到三品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去取。”
段凌深吸一口气。
凌波微步,六脉神剑。
这两门武功,他在前世的书里读到过无数次。凌波微步是天下第一轻功,步法精妙绝伦,更关键的是——这门轻功在运转时能自动产生内力,越跑内力越强,简直是作弊般的修炼方式。
而六脉神剑,更是大理段氏的镇族之宝。以无形剑气伤人,远距离攻击,防不胜防。但要修炼六脉神剑,必须先有一阳指的基础,且内力必须足够深厚。
按照王语嫣批注中的说法,一阳指大成(先天境界)是修炼六脉神剑的门槛。但如果内力足够精纯,三品一阳指也能勉强催动一两路剑法。
段凌决定去燕子坞。
八岁的段凌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那面千疮百孔的石墙记录着他五年来的修炼痕迹。赵嬷嬷站在门口抹眼泪,小翠和另一个丫鬟小兰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少爷,您真的要去?”赵嬷嬷哽咽着问。
“嗯。”段凌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嬷嬷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知道赵嬷嬷在担心什么。江南燕子坞远在千里之外,沿途要经过好几个州府,路上山贼横行,江湖险恶。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远行,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但段凌没有别的选择。
他必须变强,必须尽快变强。按照时间推算,李莫愁现在应该四岁,距离她十八岁下山还有十四年。十四年看起来很长,但对于武学修炼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要在李莫愁遇到陆展元之前,赶到她的身边。
他要让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少爷,您带好这个。”赵嬷嬷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几两碎银,“路上小心,遇到坏人别逞强,能跑就跑。”
段凌接过布包,背在肩上。他穿着一身青色短打,头发用布条束起,腰间别着一根竹笛——那是他自己做的,关键时刻也能当武器用。
八岁的孩子,身高不过四尺,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
身后传来赵嬷嬷压抑的哭声,段凌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大理到江南,路途遥远。
段凌没有骑马,一是买不起好马,二是骑术不精。他选择步行,正好可以边走边练凌波微步——前提是能拿到那门武功。
出大理城的时候,段凌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苍山。十九峰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像是一幅水墨画。
前世他来过大理,在洱海边骑过自行车,在古城里吃过烤乳扇。那时候的大理是旅游胜地,到处是游客和商铺,热闹而喧嚣。
而现在的大理,是南诏旧地,是大理段氏的故土,是江湖人眼中的边陲小城。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经过楚雄、昆明、曲靖,进入贵州地界。沿途山川险峻,道路崎岖,很多地方连官道都没有,只能走山间小路。
第一天晚上,他在路边的土地庙里过夜。
第二天,遇到一伙山贼。
六个山贼拦在路上,手持砍刀,凶神恶煞。为首的独眼龙上下打量了段凌一番,嘿嘿笑道:“小娃娃,一个人出门?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爷爷饶你一命。”
段凌看了看他们。
六个普通人,没有内力,纯粹靠蛮力。放在武功品级里,属于不入流中的不入流。
他没有说话,食指微抬。
一道淡金色的指劲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独眼龙手中的砍刀。“铛”的一声,砍刀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
六个山贼愣住了。
段凌又抬起中指,对准独眼龙。
“滚。”
一个字,六个山贼连滚带爬地跑了。
段凌收回手指,继续赶路。
这只是路上最小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