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十二年冬末,赵仪正式踏上了人生的后半程。
……
寒冬腊月,正是冷的时候。
卫国公府西北侧,春华秋实。
赵仪被压着跪在地上,冷冷看向面前的少女。
赵嫚,由卫国公府继室夫人所出,母女一脉相承,面若桃李,心如蛇蝎。
“赵仪,若我是你,现在早已感恩戴德了。今年的冬天冷得很,你的火灵根将生未生,保你一人熬过这个冬天已经勉强,再多保一人,你们怕是要双双殒命。”
赵嫚蹲下身,脖颈间的麒麟珠垂落,恰好进入了赵仪的眼中。
那是她母亲的陪嫁!
自赵仪有记忆起,便被她的兄长赵恕随身携带,倚靠其源源不断的暖意温养身体。
直到三年前,母亲溘然长逝,卫国公另娶娇妻。
外室子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嫡出,招摇过市。
真正的国公嫡子与胞妹则被囚于卫国公府的深宅之中,不见天日,苟延残喘。
而麒麟珠……
赵仪心有恨恨。
“真叫我难为情,赵仪,你知道我一贯是不屑于争夺的。只是我自幼体弱,多亏这麒麟珠,这三年来才能身体康健,再无寒意彻骨之痛。我也是兄长的嫡妹,哥哥不就应该紧着妹妹吗?”
赵嫚注意到了赵仪的视线,捏着麒麟珠缓缓起身,语调含笑,慢条斯理,后又突然冷淡。
“算了,多说无益,这些东西就是我这做妹妹的尽心了。嬷嬷,给大姐姐放下,我们走。”
一团重物砸在赵仪面前,是湿冷的棉被。
随着赵嫚摇曳生姿的背影远去,赵仪也被松开了挟制,推到了地上,一头栽进了地上的棉被中。
水渍自棉被下渗出。
赵仪浑身发抖,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兄长意外落水,丢失麒麟珠,自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而她赵仪,则“误食”府中哑奴的膳食,此后再难发声。
半月后,外室入府,国公府内一派肮脏。
赵仪起身,努力将浸透了水的棉被搭在院中,一点一点地挤掉水。
太阳,出点太阳吧。
赵仪想着。
哐当——
屋内传来声响,赵仪擦干手,快步进入屋内。
兄妹俩住的地方叫春华秋实,由春华院与秋实院连通而成,位于内院东侧处。
早年间,赵恕还住在外院东侧的麟辉院,紧挨着国公爷的厚善堂。
落水一事后,被国公夫人以外院往来人士众多,不利于养病为由,将赵恕强行迁入内院,与赵仪做了邻居。
后又寻了个据说善风水的得道高人。
在高人的指点下将春华院与秋实院,连同附近的一小片园子,圈成了一间大院子,是为春华秋实。
并在院前移栽了高柳,春夏繁茂,秋凋零冬萧瑟,顺应四时。
枝叶繁茂时,低垂的柳条遮挡着院子的存在。
绿意零落时,冷风飒飒显得紧密的院门令人恐惧。
如此,赵仪已与兄长同囚近三年。
“无事,只是想出去晒晒太阳,没想到突然脱力,小仪不用担心。”
赵恕软声安抚,并借着赵仪的力道从地上起来,挪到软榻上。
外面动静不小,他又不聋。
原本想出去和赵仪一起面对,可近日愈加疲乏,好不容易出了里间,却在门口摔了。
借口晒太阳,也是因为赵仪年纪虽小,但这几年下来心思也敏感了不少。
若是说真话,怕是会觉得是自己没关照好他,导致他摔倒。
虽然赵恕觉得,本该是他照顾赵仪。
软榻上,赵仪将一条毯子盖在赵恕身上,又端给赵恕一杯温水后,踩在另一侧坐下。
“小仪,哥哥昨天教你的字还记得吗?跟着哥哥来说——”
赵恕让赵仪的手轻抚在他颈部喉结处,感受着发声的振动。
“娘——”
“ang——”
“没事的小仪,多练习就好了。等以后,哥哥为小仪请夫子,教小仪诗书。”
赵恕轻轻摸了摸赵仪的头顶。
哑奴的膳食中加有长期致人失声的药物,停止服用后会慢慢恢复,只是耗费时间长。
赵仪只误食过一次,按理现在不该是这样。
赵恕觉得,赵仪的情况可能与当年夫人去世时,赵仪哭至晕厥有关,本就损耗不已的嗓子在药物影响下受到伤害。
那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刺激也对年幼的赵仪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不管怎样,年节前,总要让赵仪能说出“娘”来,好让她去祭拜夫人。
还有近两个月,不急,他还有时间。
赵恕拿起榻边的一本书,说道:“今日看样子是不出太阳了,小仪,你同哥哥一起将那棉被抬进屋内,免得过会儿被子上结层冰。”
赵仪自然听话,在搬动湿棉被等过程中,张嘴无声地做着“娘”的口型。
赵恕看着眼里,疼在心里,对卫国公府更是厌恶。
一连几天,赵嫚都没有出现在春华秋实,主院那边更是没有动静。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年节将至。
卫国公府里里外外一派喜气,甚至春华秋实都被派人好好收拾了一番。
送到春华秋实的膳食虽然都是冷食,但多了几种花样。
入夜。
赵仪坐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天,眼底是绚丽的烟花。
府中喧闹不已,多是丫鬟婆子间互相道喜。
过年,国公夫人出手阔绰,府中上上下下都另赏了三月月例。
“哥——哥——”
赵仪跑进屋内,拿了纸笔写道:月例,还是没有。
赵恕躺在床上,冷笑了一声。
继夫人的手段一如既往,实打实的月例是一点不给,送来的都是些没用的古玩珠宝。
他们兄妹居于深宅之中,根本无法将其兑成银钱,那些东西又登记在册,府中下人根本没人敢替他们将这些死物换成真金白银,也不敢收他们的东西。
“小仪,哥哥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这个拿好,里面……咳咳……是这些年咱所有的家底。你若有机会脱离国公府,嗬——
这些东西,换成银钱,足够你衣食无忧,过完这辈子。”
赵恕从枕下摸出一块木牌,塞给赵仪,让她拿好。
赵仪一手握紧木牌扶着赵恕,另一只手熟练地给赵恕顺气。
赵恕拉开赵仪的手,将木牌换到刚刚顺气的手中,指尖轻点木牌。
赵仪视线落在木牌上。
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
不过是哥哥还在学堂时自己做的身份牌,正面刻一个“恕”字,背面则是卷草纹,技法稚嫩。
这时,屋外响起了声音。
“人呢?这院子人跑哪去了?”
不耐的声音从院中传入屋内,是主院那边命人送来年礼了。
赵恕指了指屋外,对赵仪挥手,令她出去见客。
赵仪一出去就见到趾高气昂的婆子,来人是国公夫人的得力干将。
那婆子见赵仪出现,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斜睨着发出一声冷呵,举起手在口鼻处扇了几下,才慢悠悠出声。
“大小姐!您可真让我好等!喏,今年的年礼比往年丰厚得多,您可得清点仔细了。”
那婆子说着,指挥身后的仆婢将年礼在院中一字排开。
“哎呦呦,瞧瞧这纸,便是二公子都很少用得!这缎子,二小姐都没几件成衣!夫人对您和大公子的慈母之心,真是让老婆子感动。”
见赵仪没反应,那婆子也停下了假装拭泪的动作,头一扭,带着一串人浩浩荡荡离去。
彭——
院门在赵仪面前紧闭上,赵仪就知道,这是依旧不让他们兄妹出席家宴的意思,于是目光转向院中。
将所有年礼查看一番后,心道果然如此。
赵仪并非没见过好东西。
母亲在世时,京中风靡的物什她都是第一批用上的,自然认得出来,院中满满当当的,都是早已过时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母亲掌家时采买入府。
陈年积货,既给库房腾出了空,又成功膈应到了赵仪赵恕,还能彰显她对原配子女视如己出的宽广胸怀,博得好名声!
一石三鸟,难怪能让父亲不顾礼法,让她一个外室做了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
赵仪没管院中铺了一地的东西,回到屋内,告知哥哥今年家宴依旧无法出席的消息。
赵恕脸色苍白,闭了下眼睛表示自己知晓。
赵恕见赵仪神情慌张,就知道自己现在样子很难看,但他确实是没时间了。
赵恕扯紧赵仪的衣摆,阻止了她去找府医的动作,示意她蹲下
赵恕轻轻摇头。
好晕,真是的,催这么急。
赵恕勉力扯出一个笑,缓慢张口——
赵仪的脸在赵恕眼中渐渐模糊,一滴泪落在赵恕面中。
小仪不要哭。
听到小仪叫哥哥了。
对不住,小仪。
好好活着,小仪。
——
阖家团圆之际,年仅十三的赵仪失去了她最后的亲人。
赵仪感受着赵恕渐渐冷下去的温度。
她把泪一抹,让赵恕平躺在床上。
然后冲出屋内,向着那常年紧闭的院门而去。
“咚咚咚--”
无人回应。
赵仪尝试着拉开院门。
果不其然,院门落锁了。
赵仪双手握拳不断锤着院门,视线模糊就用衣袖擦一擦。
失去意识前,赵仪听到门外传来了声音。
很陌生。
但不管是谁,帮帮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