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一。
我始终认为,我的人生本该定格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
可现实是残酷的,偏偏我活下来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那时的残酷景象至今仍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父亲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母亲临终前只对我留下一句“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大逆不道,可这句话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希望,更像是诅咒一般,硬生生拖着我熬到了现在。
不过现在,我想通了,与其行尸走肉般活着,不如趁早结束痛苦。
等大学毕业之后,就彻底结束这无意义的人生。
——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今天是去大学报到的日子。
陈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摸到手机,关了闹钟。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细长的亮痕。衣柜开着,前几天翻出来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没来得及收。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课本早就卖掉了,只留了一个笔筒,里面的笔已经写不出字了。
他坐起来,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叠好被子,去洗漱。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已经快不认识了。
头发很长,从暑假出事到现在,一次都没剪过。刘海垂下来,把眼睛遮在阴影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不小心蹭上了什么脏东西,怎么都擦不掉。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是看着镜子,又像是看着镜子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那人也盯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毛巾是旧的,棉絮已经硬了,蹭在皮肤上有点疼。
他把它挂回去,走出卫生间。
行李箱昨天已经收拾了大半,他把剩下的几件衣服叠好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包放在行李箱上,里面是证件、手机充电器和一包纸巾。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每个角落——没有东西落下了。
这个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了。
他拉上行李箱,背好背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像他空荡荡的心一样。
他关上门,没有回头。
——
网约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车子驶上高速。
陈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胃里不舒服,头也晕,浑身冒冷汗。
记得上一次坐车就是出事那次,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坐车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五个小时后,车终于到达校门口。
他推开车门,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拖出来。
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那股恶心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校门口很热闹。横幅、气球、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有人笑着合影,有人大声打着电话。
陈一拉着行李箱往校门走,没走几步,一个人影凑了过来。
“同学同学,等一下!”一个学姐举着相机,笑盈盈地挡在他面前,旁边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我们是摄影协会的,”学姐指了指胸前的牌子,“方不方便耽误你一分钟,拍个照?”
陈一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准备先去报到。”
“很快的,”学姐指着旁边墙上贴着的迎新背景板,“就在那儿拍一张,假装采访你一下就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了”,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一是那种委婉拒绝对方之后对方还继续请求就会难以再次拒绝的人。
“……嗯。”陈一只好点点头。
学长走到背景板前站好,翻开笔记本,示意他过去。陈一磨蹭着走过去,僵硬地站着。
“同学,请问你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有什么期待?”学长问。
陈一看了学姐一眼。眼神像是在说:“怎么还有提问?”
“没事,不用回答,做做样子就行。”学姐赶紧说。
咔嚓。快门声响起。“好嘞,谢谢学弟!”她随后将胸前的牌子翻转过来,露出一个二维码并指了指。“学弟!有兴趣加入摄影协会吗?”
陈一尴尬地动了动嘴角,“……算了吧。没啥兴趣。”
“你先扫一下码嘛,进个群。之后说不定就有兴趣了,实在没兴趣再退群也没关系!”
“……好吧。”
陈一无奈掏出手机,扫码进群。
“进了,那我走了。”
“好嘞,学弟再见!”
陈一赶紧拉着行李箱离开,头也没回,生怕这热情的学姐又提出什么要求。
——
报到的手续不长。
报到完后,领了宿舍钥匙,志愿者指了方向。他找到宿舍楼,坐电梯到五楼,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推开门。
有三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枕头,整整齐齐。三个人正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聊天,听见门响,齐刷刷看过来。
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男生立刻站起来,向陈一走过来,伸手就去接他手里装被子的袋子。
“来来来,兄弟,我帮你拿!”陈一还没反应过来,装被子的袋子已经被那人拎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
那人把行李袋放在空床铺上,拍了拍手,回头冲另外两个人喊:“诶哥几个,咱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和新舍友互相认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陈一伸出手,咧嘴一笑:“我叫马晨辉,叫我老马就行。自来熟,别介意啊。”
陈一看着他悬着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坐在靠里的那个男生推了推眼镜:“你好,周也。”
旁边站着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我叫陆远,周也的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他指了指周也,“他话少,别见怪。”
三个人都看向陈一。陈一垂下眼,声音很轻:“……陈一。”
“哪个yi?”马晨辉问。
陈一用手比了个“1”。
马晨辉一拍手:“这名字好记嘿!”陆远笑着接了一句:“老陈,以后多关照啊。”周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马晨辉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张罗:“哥几个,咱商量商量晚上去哪吃?我听说学校西门那边有一条小吃街……”
陈一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铺边,开始收拾。
耳边是马晨辉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穿插着陆远的几句附和,周也偶尔“嗯”一声。
陈一尽量收拾得很慢,以免融入聊天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