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冷寒星,是在一片腥臭的血水里,读懂了修真界的第一法则。
一日黄昏,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修士倒在村口。
此人皮肉干瘪,眼窝深陷,浑身骨头仿佛都被人敲碎过,衣衫被鲜血浸透,黏在溃烂的伤口上,每动一下都带着腐肉撕裂的声响。他体内灵力溃散,经脉寸断,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像一条被人打烂的老狗。
村民心善,见他可怜,便凑粮凑药,将他抬进村子里最宽敞的屋里供养。
糙米饭、母鸡汤,自己舍不得吃,都先紧着这垂死之人。妇人替他擦洗烂疮,男人替他接骨敷药,谁都以为,是在救一条性命。
他们不知道,自己养的,是一头吃人的妖魔。
那日清晨,冷寒星挎着小竹篮,跟着三叔进山采药。
阳光正好,鸟鸣清脆,他还在盘算着回去给爹娘看自己采的药草。
可等他们匆匆赶回村落时,迎面扑来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村子里的人都死了。
是被屠戮。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村口,有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眼珠圆睁,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有的被生生抽干精血,身躯干瘪得像一张皱皮,贴在地上;孩童被活活拧断脖颈,妇人被洞穿胸膛,老人被一掌拍碎头颅……
血水顺着墙角流淌,在地上汇成暗红的小溪,渗入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
而那名被他们悉心照料的老修士,正站在尸山中央。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雾,无数半透明的残魂在他头顶哀嚎挣扎,被他一口吸入体内。村民的精血被强行剥离,揉成一颗颗赤红血丹;魂魄被强行炼化,凝成幽黑魂丹,被他囫囵吞入腹中。
血丹和魂丹入体的瞬间,他枯皱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紧绷,白发转黑,皱纹消散,腐朽身躯瞬间焕发出青壮年的活力,一身邪戾之气扑面而来。
恩将仇报?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吸收养料恢复修为罢了。
三叔刚刚一脚踏进村口,看见妻儿惨死当场,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抄起锄头,红着眼睛嘶吼着扑上去拼命,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可凡人的愤怒,在修士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那邪修连眼神都未曾动一下,只是随意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按。
“嘭——”
三叔的身躯瞬间炸开。
骨肉、鲜血、碎布混在一起,爆散成一片腥红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只在泥地上留下一滩模糊的血沫。
冷寒星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止。
爹娘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母亲保持着逃跑的姿势,父亲的头颅滚在一旁阴沟里,眼睛死死望着村口。
整个世界,只剩下惨叫声的余韵、血腥味,和邪修吞咽丹药的喉间响动。
“为什么……我们救了你……”
冷寒星声音破碎,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水滑落,整个人濒临崩溃。
邪修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残忍而淡漠的笑。
“救我?”
他嗤笑一声,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顿,割开冷寒星最后的天真: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恩义,只有强弱。”
“你们凡人,在我眼里,只是行走的血丹、会呼吸的魂丹。”
“弱者,就是蝼蚁就是猪狗。就像你们杀蝼蚁,杀猪狗,需要给猪狗理由吗?”
话音未落,他指尖凝聚起一道血光,直刺冷寒星眉心,要斩草除根。
冷寒星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转身疯跑,而半空中的魔鬼一击落空,迟疑了一下,随后戏谑的跟在冷寒星的背后射出一道道血剑,让冷寒星狼狈不堪,仿佛是老虎在戏耍猎物。
恐惧让冷寒星失去方向,他只能不辨方向的到处疯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脚下一绊,身体感觉到失重,然后朝下堕去,脚下是无边的黑暗天坑。
身后是邪修冷漠的目光。
他像一片落叶,朝着无尽深渊坠落。
风声刺耳,黑暗吞噬一切。
邪修走到洞口,冷漠地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八岁凡童,坠入这等绝地,粉身碎骨,绝无生理。
他懒得再看第二眼,周身血光一卷,化作一道黑光破空而去,只留下一座人间炼狱,和一个坠入深渊的孩子。
冷寒星在坠落中,没有哭喊,只有刻骨的恨意。
冷寒星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身体在无尽黑暗中飞速坠落,骨骼撞击着崖壁凸起的岩石,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瞬间沉入混沌,连最后的哀嚎都没能发出。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阴冷与腐臭气息钻入鼻腔,他才在剧痛中悠悠醒转。
浑身骨骼像是被生生碾碎,再勉强拼凑在一起,每一寸肌肤都布满狰狞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珠,稍一动弹,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四肢百骸都在被烈火灼烧、被钢针穿刺。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张口呼吸都带着脏腑的牵拉之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着他,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村落里的惨状——爹娘倒在血泊中,母亲的脖颈被拧断,头颅歪在一旁,双眼圆睁,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三叔爆散的血肉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孩童的残肢、妇人的断手,铺满了整个村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仇未报,恨未消,他不能死!
凭着这股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甘,冷寒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寸寸挪动身体。指甲抠进冰冷的石缝,磨得鲜血淋漓,指尖的皮肉外翻,露出惨白的指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混着溶洞里的泥水与腐殖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艰难地爬到不远处一处渗水的石缝旁,张口接住滴落的地下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干裂的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缓解了喉咙里的灼烧感。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水咽下之后,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原本撕裂般的伤口竟在缓缓愈合,涣散的力气也一点点回笼,连骨骼的剧痛都减轻了几分,冷寒星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张口接着这滴入口中的神奇的溶洞水,身体也在缓慢的恢复。
他别无选择——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就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表面上的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他强撑着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碎裂。他借着溶洞壁上微弱的荧光,朝着深处摸索,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岩石,留下一道道血印,只想寻一条出路,逃离这暗无天日的深渊。
溶洞内阴暗潮湿,怪石嶙峋,阴风呼啸而过,如同冤魂的哀嚎,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中,令人毛骨悚然。地面上布满尖锐的石刺,扎得他脚掌鲜血直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比起全村人的惨死,这点痛苦,不值一提。
没走多远,一阵“嘶嘶”的阴冷嘶鸣骤然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黑暗中传来。
冷寒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脏狂跳不止。他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一道莹白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电般扑出——那是一条三尺多长的白蛇,通体泛着幽冷的荧光,鳞片在微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蛇瞳是冰冷的竖瞳,毫无半分温度,蛇口大张,锋利的獠牙泛着寒芒,滴落的毒液落在石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冷寒星手无寸铁,又重伤未愈,浑身力气还未完全恢复,哪里有半分还手之力?
只一瞬,白蛇便缠了上来,冰冷滑腻的蛇身死死勒住他的腰腹,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勒断,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快要碎裂,呼吸瞬间变得困难,窒息感席卷全身。紧接着,肩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白蛇的獠牙狠狠咬穿了他的皮肉,深入骨骼,冰冷的毒液顺着獠牙注入他的血脉,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迅速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毒液在血脉中疯狂蔓延,灼烧着他的经脉,可诡异的是,那毒素并未让他当场毙命,只是让他行动滞涩,意识却依旧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死亡的逼近,清醒地想起全村人的血海深仇。
生死一线,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痛楚。
冷寒星目眦欲裂,双眼布满血丝,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兽。他猛地张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向白蛇脖颈最软的地方,牙齿死死嵌进蛇鳞,硬生生咬破鳞片,刺入血肉。
腥烈刺鼻的蛇血瞬间涌入他的口腔,带着腐臭与冰冷的气息,直冲脑门,几欲让他呕吐。可他不敢松口,哪怕喉咙里翻江倒海,哪怕牙齿被蛇鳞硌得生疼,哪怕口腔被蛇血泡得麻木——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松口,等待他的,便是被白蛇绞杀、吞入腹中,连尸骨都留不下,更别说复仇。
一人一蛇,在阴冷的溶洞中展开了一场疯狂的僵持。
白蛇剧烈扭动着身体,疯狂甩动着头部,试图将冷寒星甩脱,同时收紧蛇身,想要将他绞碎。冷寒星只觉得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腰腹快要被勒得断裂,呼吸越来越困难,可他依旧死死咬紧牙关,像一头疯兽般,疯狂撕咬着白蛇的脖颈,每一口都咬得极深,吞咽着腥臭的蛇血。
蛇血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喉中,涌入他的体内,冰冷的蛇血与他体内的温热血液交织在一起,泛起诡异的涟漪。
不知僵持了多久,白蛇的挣扎越来越弱,身躯渐渐松软,原本冰冷的蛇瞳也失去了光泽,体内的血液几乎被冷寒星吸尽。最终,这条凶性毕露的毒蛇,竟被一个八岁孩童,凭着一股狠劲,活活咬死。
可危机并未就此解除,更大的痛苦还在后面。
当最后一口蛇血入体的刹那,一股狂暴至极的燥热骤然在他体内炸开。那不是普通蛇血的阴冷,而是一股霸道无匹、至刚至阳的血气,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皮肉、经脉与骨骼。
冷寒星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倒在地上疯狂翻滚。他的周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冒出阵阵白气,皮肉下仿佛有无数条火蛇在疯狂窜动,啃噬着他的脏腑与骨骼,经脉被烧得剧痛难忍,身体仿佛要被融化,连骨头都在发出“滋滋”的灼响,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焚烧。
他痛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石刺,指甲被硬生生抠断,指尖血肉模糊,抓得石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他在地上蜷缩、翻滚、嘶吼,嗓子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嘴角溢出鲜血与白沫,浑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身上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意识数次模糊,又被硬生生疼醒,每一次醒来,都要承受比上一次更剧烈的痛楚。他甚至想过放弃,想就此解脱,可脑海里,爹娘与乡亲们惨死的模样一次次浮现,恨意如同毒藤,死死缠住他的魂魄,支撑着他不肯放弃。
这一熬,便是整整三日三夜。
这三日三夜里,溶洞中只有他凄厉的哀嚎(哪怕嘶哑到听不清)、身体翻滚的摩擦声,还有血液蒸发的滋滋声。他的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伤口化脓溃烂,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直到意识即将彻底崩溃,体内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焚烧殆尽,他才凭着最后一丝狠劲,艰难地朝着暗河的方向爬行。每爬一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身下的血痕越来越长,越来越浓,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终于,他爬到了暗河之旁,一头栽进清凉的河水中。
冰凉的河水冲刷在他灼烧的皮肤上,稍稍压下了几分焚身的燥热,痛楚也缓解了些许。可体内的烈火依旧在肆虐,丹田处的燥热越来越强烈,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烧穿。
冷寒星咬着牙,在河水中继续向前爬行,意识昏沉,双眼几乎睁不开,只凭着本能,朝着前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光亮挪动。河水被他身上的鲜血染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带,可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比起体内的焚身之痛,这点皮肉之苦,如同挠痒。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白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耀眼,驱散了溶洞深处的阴冷与黑暗,也驱散了他心中的绝望。
他挣扎着爬到近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定睛一看,只见那光芒的源头,竟是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流转着淡淡白色光晕的圆珠。圆珠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却精纯的气息,与他体内的燥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等他有所反应,那枚莹白圆珠骤然腾空,如同有灵识一般,径直撞向他的眉心。
“噗”的一声,圆珠瞬间融入他的体内。
下一瞬,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席卷全身,如同冰水浇灭烈火,体内肆虐的狂暴猛火被瞬间镇压,焚身的剧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碎裂的经脉、未愈的伤口、溃烂的皮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修复。
冷寒星僵在原地,怔怔地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骨骼不再疼痛,经脉不再灼烧,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原本枯竭的力气也在飞速回笼,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他的丹田处缓缓滋生。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吞下的,并非凡蛇之血,而是稀有而精纯的白龙王血脉;更不知道,那颗融入体内的圆珠,镇压龙血、洗练灵根、逆转体质的上古至宝。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有希望。
活下来,就可以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