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一刮过豫东平原,天地间就换了颜色。前几日还泛着青黄的麦子,不过三五天功夫,齐刷刷地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风从远处河道口卷过来,掠过成片的麦田,掀起一浪接一浪的波纹,沙沙的声响从村头滚到村尾,像极了庄稼人藏不住的欢喜,又带着点抢收的急迫。麦子这东西金贵,熟得快,落粒也快,一旦遇上连阴雨,一年的辛苦就全泡在了泥水里。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整个平原上的收割机就像候鸟一样,从南往北,追着成熟的节气跑。
陈守义的收割机就停在自家院门口,红漆褪得发暗,机身沾着去年秋收留下的麦糠和泥点,履带缝隙里还卡着细碎的秸秆,看上去有些沧桑,却透着一股扎实的劲儿。这台东方红他用了七年,陪着他跑遍了豫东、皖北,甚至往南去过湖北,往北到过河北。每年麦收二十多天,日夜连轴转,机器不歇人也不歇,靠着这台铁家伙,他供儿子读完了职高,给家里盖了偏房,还攒下了平日里的开销。
村里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女,种地的越来越少,可地不能荒,麦子总得有人收。陈守义没出去打过工,他离不开土地,也离不开这台收割机。用他自己的话说,握着方向盘,听着发动机的轰鸣,闻着麦秆被切割的清香,心里才踏实。
这年他四十二岁,脸膛黝黑,额头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更深,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和泥土。妻子五年前就跟着同村的女人去了南方电子厂,一年到头只春节回来几天,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出发跨区作业,向来也是孤身一人。
出发的前一天傍晚,他把工具袋、帆布、机油桶、干粮袋一一搬上收割机的副驾位置。干粮是早上蒸的馒头,装在干净的布袋里,还有一罐子咸菜,几包方便面。路上没条件做饭,大多时候就是冷水就馒头,偶尔在路边小摊吃碗面条,就算改善伙食。他蹲在地上,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割台的刀片,刀刃磨得锃亮,这是吃饭的家伙,半点马虎不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天色慢慢暗下来,西边的晚霞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麦田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陈守义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刚想点根烟歇口气,就看见巷口走过来一个身影。
是陈念。
陈念是隔壁院的孩子,今年十七,刚上完高二,是村里典型的留守儿童。父母在他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去了南方工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从小跟着爷爷奶奶过。去年冬天爷爷走了,奶奶身体不好,高血压、关节炎缠身,走路都不利索,家里的事大多靠陈念自己打理。这孩子话少,性子稳,不像别的同龄人那样爱扎堆打闹、抱着手机不放,放学回来就做饭、喂鸡、收拾院子,安安静静的,却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懂事。
村里像他这么大的留守孩子,要么早早辍学跟着老乡出去打工,要么就在家混日子,唯独陈念,一直坚持读书,成绩不算顶尖,却很踏实。这次麦收学校放了假,别的孩子要么去投奔父母,要么约着去镇上玩,只有他,天天守着奶奶,守着空荡荡的家。
陈念走到收割机旁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机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厚重,发动机的散热片上还留着白天擦拭的痕迹,车斗里堆着被褥和行李,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架势。
“守义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很清亮,没有少年人的毛躁。
陈守义扭头看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念念啊,咋还没回家?奶奶做好饭了?”
“做好了,吃过了。”陈念的目光落在收割机的方向盘上,又移到割台上,“叔,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发去收麦?”
“嗯,天一亮就走。今年南边麦子熟得早,得赶早过去,晚了就没活了。”陈守义靠着机身,吐了口烟圈,“这一行,抢的就是时间,差一天,行情就不一样。”
陈念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看着陈守义:“叔,我想跟你一起去。”
陈守义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差点烫到手,他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你跟我去?”
“嗯,我跟你去收麦,给你搭把手。”陈念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在家也没事,奶奶那边我跟隔壁王婶说好了,她帮忙照看着,一天三顿饭给端过去,不会有事的。”
“胡闹!”陈守义当即把烟摁在地上碾灭,脸色沉了下来,“这可不是去走亲戚,也不是去镇上赶集,是跨区收麦!一路千里,白天在太阳底下晒着,机器一开,麦糠满脸飞,夜里还要赶路,有时候通宵干活,睡就在车斗里凑合一晚,吃的是冷馒头,喝的是凉水,大人都扛不住,你一个学生娃去凑啥热闹?”
在他眼里,十七八岁还是孩子,就算个子长起来了,也是没吃过苦的。他见过太多跟着家里大人出来体验生活的年轻人,干半天就喊累,晒半天就脱皮,哭着要回家的不在少数。陈念看着斯文,细皮嫩肉的,哪能受得了这份罪。
“我不是去凑热闹,也不是去玩。”陈念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很坚定,“叔,你一个人跑一路,没人帮忙,太辛苦了。停车的时候你要检修机器,我可以看车;农户过来问价,我可以帮你记下来;割麦的时候堵了秸秆,我可以帮你清理;夜里你开车犯困,我能陪你说话,给你看路。这些活我都能干,我也能学。”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实在:“我长这么大,除了镇上和县里,哪儿都没去过。天天守着村子,守着家,不知道外面的地是啥样,不知道别的地方的人是咋过日子的。我想跟着你的收割机,走一路,看一路,也算是长长见识。再说,我也十七八了,不是小孩子了,能干活,能吃苦。”
陈守义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不是不心疼这孩子。从小看着他长大,没爹没娘在身边,早早扛起家里的事,安静得让人心疼。别的孩子有父母疼,有零花钱,有新衣服,陈念什么都没有,却从不抱怨,从不惹事。自己这一路,确实太孤单了。七年了,每次出发都是一个人,开车没人说话,吃饭没人搭伙,夜里躺在车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要是有个靠谱的孩子跟着,确实能轻松不少,也能少点孤单。
可他还是担心,怕孩子撑不住,怕路上出点啥事,没法跟他在外打工的父母交代,也没法跟他病弱的奶奶交代。
“你知道路上有多苦不?”陈守义语气缓了些,“太阳晒得脱皮,麦糠迷眼睛,浑身都是土,一天睡不了四五个小时,有时候遇上难缠的农户,还得受气。遇上雨天,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我知道。”陈念点头,“我见过村里收麦的样子,也见过你往年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的样子。我不怕苦,也不怕晒,我能扛。”
少年的眼神很亮,在暮色里像星星一样,透着一股执拗和真诚。陈守义看着他,想起这孩子平日里的踏实,做饭、喂鸡、照顾奶奶,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不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犹豫了半天,他长长叹了口气。
“行,那你就跟着。”陈守义最终松了口,“但咱丑话说在前头,路上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许任性,不许半途而废。真要是撑不住了,你就说,我找车把你送回来,不怪你。”
陈念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意,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开心,嘴角扬起来,眼睛都亮了:“谢谢叔,我肯定听话,绝不拖后腿。”
“回去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别带太多东西,车上没地方放。再跟你奶奶好好说一声,别让老人家担心。”陈守义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陈念应着,转身往家跑,脚步轻快,跟刚才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守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也好,多个伴,这一路就没那么冷清了。
回到家,陈念跟奶奶说了要跟着陈守义去收麦的事。奶奶一开始不放心,拉着他的手不停念叨,怕他累着,怕他晒着,怕他在外边受委屈。陈念耐心地哄着奶奶,说自己长大了,能照顾自己,还说王婶会天天过来照看,让奶奶放心。奶奶看着他坚定的样子,知道这孩子心思重,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只好抹着眼泪答应了,又翻箱倒柜找出几件薄衣服,装在一个旧背包里,还塞了几个煮好的鸡蛋,一包白糖,怕他路上饿了渴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叫。陈守义已经发动了收割机,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陈念背着背包走过来,精神头很足,没有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都收拾好了?”陈守义探出头。
“好了。”陈念把背包放在车斗里,爬上副驾。
驾驶舱很小,两个人坐进去刚好挤满,仪表盘泛黄,座椅磨得发亮,到处都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陈念好奇地看着四周,摸了摸方向盘,又看了看各种操作杆,眼里满是新奇。
“系好安全带,咱们出发了。”陈守义挂挡,松开离合,收割机缓缓动了起来,履带碾过村口的土路,朝着村外驶去。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麦田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金浪翻滚,一眼望不到头。陈念趴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庄,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他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会有多累,可他知道,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走出自己的小世界,跟着一台收割机,奔赴一场关于麦子、关于土地、关于人间烟火的远行。
收割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平原上回荡,朝着南方,朝着成熟的麦田,一路向前。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少年的脸庞,也拂过中年男人疲惫却踏实的眉眼。
一段漫长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路上会有烈日,会有风雨,会有各色各样的人,会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会有藏在麦浪里的人情冷暖。而陈念不知道,这二十多天的奔波,将会彻底改变他对生活、对亲情、对人间的看法,让他从一个懵懂的留守少年,长成一个真正懂得生活重量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