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天兴十四年,北河决口,兖、豫二州尽成泽国。
消息传到长安,乾末帝刘承炽正在给一尊新铸的铜佛贴金。
铜佛高九丈,铸了三年。户部说国库空虚,请停铸佛。乾末帝说,佛法无边,佛铸好了,天下就太平了。
户部尚书跪在殿外磕头,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昏死在殿外,被左右侍郎抬走。
乾末帝听后,拨了二十万贯修河堤,兖州刺史奏报说“堤防已固,可保万全”。
次年六月,河水暴涨,新修的堤坝一夜之间塌了三百里。
后经兖州刺史调查,堤上所用,不足五万贯。
大水淹了二十三个县。灾民向南逃,官道两旁全是人。
朝廷的赈灾粮从长安出发,走到陈留少三成,走到颍川少一半,走到灾区只剩袋子底下一层谷壳。灾民开始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肚子胀,人坐在路边,鼓着肚子,慢慢就不动了。
同年冬天,寿张有流民身披红衣,号红衣军,攻占了县衙,开仓放粮。
同月,须昌,东平陆皆有相应,不日,起义军占领东平国全郡。
次年,起义军占领济北国和任城国。翼州,豫州,徐州,青州皆有起义军相应。
流民汇入义军,义军裹挟流民,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乾末帝派朝廷大军镇压无果,只得向各藩镇求援。
河北的魏博镇,河东的卢龙镇,陇右的凤翔镇,淮南的淮西镇皆有响应。
但藩镇的兵是朝廷的兵,也不是朝廷的兵。
朝廷调他们平叛,他们去了,但平完之后便开始拥兵自重,各据州郡。
魏博兵入青州,三月平了青州。但徐州还在反,兖州还在反。魏博镇还要徐州,卢龙镇要兖州。藩镇之间自己先打起来了。
大乾的天下,像一个摔碎的盘子,每一片都有人抢。没有人想把它拼回去。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世风日下,好似颓波。
乾末帝在天兴十六年的元旦改元,改天兴为天祚。
天祚,天赐福祚。大朝会上,群臣称贺,说改元之后,必能转危为安。末帝很高兴,赐宴,赐帛,赐金。元旦夜里,长安城内火树银花,夜空像白天一样。
而长安城外,北风呼啸着吹着,像割刀子似的。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禁军关了城门,不让进。流民在城下搭窝棚,一个挨一个,从城头看下去,灰扑扑一片,像地上的另一条河。
同年夏,各州郡义军四起,天下云集响应。洛城起义,义军统领李盛从乡里起兵,三日攻下洛城。七个月占领了河南尹。
随后五年,只用了五年,就把河南一带的群雄全部扫平了。
他的部下请他登基。他推了三次,推不掉,才在洛城称王即位,定国号为大虞。
天祚八年,李盛兵临长安城。围城三十七日。城中将士投城,乾末帝出降。
那一日,皇宫宫门大开。乾末帝白衣衔璧,率家眷出宫。李盛下马,受璧,还璧。他说了一句话。
“我起兵,但求救活天下百姓而已。”
他走进洛城。北风停了。
天祚八年秋九月,李盛即皇帝位,国号大虞,建元开运。
大乾亡。
«虞书·太祖本纪»
太祖高皇帝,讳盛,洛城人也。其先世仕大乾为边将。大乾之末,海内沸鼎,豪杰并起。太祖提三尺剑起闾左,五年扫群雄,尽收河南地。诸将固请,三让乃受,即皇帝位于洛城,国号大虞。
帝既即位,南收荆襄,北逐胡羯。司隶、豫、兖、青、徐、并、朔方、荆,次第归版。每战亲冒矢石,与士卒同甘苦。攻朔方时流矢中胸,血殷重甲,裹创复战,遂克之。帝在位三十六年,躬行节俭,常服浣衣,后宫无锦绣。尝曰:“朕起寒微,知民疾苦。为天下主,岂敢自逸。”晚岁八州咸宁,叹曰:“朕起兵但求活百姓,不意有今日。”崩,庙号太祖,谥高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