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七年的春天来得晚。
南方尹氏领地的三月,本应是烟雨朦胧、榕树抽芽的时节,可今年直到清明过后,天还是阴恻恻地冷。尹鸣琦站在家族学堂的院子里,看着廊下那株老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心想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尹鸣琦。”
先生的声音从堂内传来,不咸不淡的,像这天气。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学堂是塞王尹镇山五年前修的,青砖黑瓦,正堂挂着一块“诗礼传家”的匾额,据说是京城某位阁老的手笔。堂中坐着三十来个尹氏子弟,前排是嫡出的公子们,个个穿着蜀锦袍子,腰佩玉坠;后排是庶出,粗布青衣,有的还打着补丁。
尹鸣琦坐在后排倒数第二个位置。不是因为他的才学排倒数——恰恰相反,族学里论经义、策论,他从未掉出前三——而是因为他的座位是按身份排的。
“今日试策论。”先生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落魄举人,来尹家坐了八年馆,教出了一堆只会写八股的庸才。他捋着花白胡须,慢悠悠地说,“题目是《论治民》。”
堂中一阵低语。策论是科举的大项,陈先生平时很少出这种题。
“治民?”前排一个胖墩墩的少年回头看了尹鸣琦一眼,嘴角带着笑。那是嫡长子尹鸣珂,塞王的嫡出第三子,今年二十二,比尹鸣琦大两岁,已经捐了个监生,准备今年进京赶考。
尹鸣琦没理他,低头研墨。
陈先生在堂上踱步,缓缓说道:“治民之道,古有明训。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诸位试论之。”
话音落下,堂中只剩下毛笔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
尹鸣琦没有急着落笔。他盯着面前的宣纸,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圣贤言论,而是三天前在渡口看到的一幕。
那天他去镇上买纸,路过尹家领地最大的渡口——黑水渡。江边停着三艘大船,船身低矮,吃水很深。他起初以为是商船,走近了才听见船里传来铁链拖拽的声音。一个船工蹲在码头上啃红薯,他上去搭话,那人也不避讳,用下巴朝船一指:
“塞王殿下从南边弄来的昆仑奴,这一船六十个,运到京城去卖。”
尹鸣琦走到船边,从板缝里往里看。船舱昏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看见一张张脸挤在一起,皮肤黝黑,眼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目。男女都有,身上裹着破布,脚上拴着铁链,像牲口一样挤在污秽中。
“怎么弄来的?”他问。
“换来的呗。”船工嚼着红薯,“塞王的商队往南走三个月,到那些野人地方,拿铁锅、布匹、破瓷器换人。一个铁锅换一个壮丁,划算得很。”
尹鸣琦沉默了片刻,又问:“运到京城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船工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京城有斗兽场,也有斗人场。这些昆仑奴,壮的送去斗人,弱的送去挖矿,女的嘛……”他嘿嘿一笑,没往下说。
尹鸣琦在渡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三艘船慢慢离岸,顺江而下。船工们唱着号子,江风吹来,把铁链的碰撞声送得很远。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
此刻,学堂里,他提起笔,在纸上写道:
“治民之道,不在圣贤经传,在百姓口中之食、身上之衣。今观我景朝,赋税繁重,贪官横行,百姓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而朝廷不思养民,反以斗人、斗兽为乐,以奴隶贸易为利,此何异于率兽食人?……”
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在纸上飞。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从他在领地各处看到的饥民,从他在渡口听到的铁链声,从他母亲生前夜里的叹息——那些东西像炭火一样烧着他,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尹鸣琦,交卷。”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起身把卷子递到陈先生桌上。
陈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把卷子折起来,压低声音说:“你留一下。”
堂中其他人陆续交了卷,尹鸣珂经过时故意撞了一下尹鸣琦的肩膀,低声说:“庶子也敢出头?等着挨训吧。”
尹鸣琦没动,站在堂中等。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陈先生关上门,把那卷子摊开,盯着看了半晌,长叹一声。
“你写的这些东西,要是被塞王看到,你知道什么下场吗?”
尹鸣琦垂手而立,说:“学生写的都是实情。”
“实情?”陈先生冷笑一声,“实情能当饭吃?你一个庶子,在塞王领地上写‘贪官横行’‘率兽食人’,你是嫌命长?”
“先生教我们‘民为重,社稷次之’——”
“那是书上的话!”陈先生猛地一拍桌子,胡子都在抖,“书上写‘民为重’,可这天下什么时候以民为重过?我教你圣贤书,是让你考科举、做官、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去送死!”
尹鸣琦沉默着。
陈先生看着他,语气缓了缓,说:“你这篇文章,道理没错,文采也好。但不能这么写。科举策论要的是‘代圣人立言’,不是让你发牢骚。回去重写一篇,就写‘治民当以仁为本,以礼为纲’这种话。”
尹鸣琦接过卷子,折叠好,揣进怀里。
“先生,”他说,“如果圣人说的都是对的,那为什么天下还是这个样子?”
陈先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尹鸣琦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正在自己那间偏院的厢房里抄书,门外传来脚步声。
“鸣琦在吗?”
是管家福伯的声音。尹鸣琦打开门,看见福伯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
“殿下召你,去前厅。”
尹鸣琦心头一紧。塞王尹镇山有十几个儿子,庶出的占了大半,平时父亲很少单独见他们,更不会在晚上召见。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衫,跟着福伯穿过花园,往前厅走去。
尹氏府邸占地极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落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前厅是塞王处理公务的地方,五间敞厅,梁柱上雕着蟒纹——塞王虽不是皇室,但景朝开国时封了九个边塞王,特许使用蟒纹,仅次于天子的龙纹。
尹鸣琦进前厅时,看见父亲尹镇山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旁边站着塞王府的幕僚孙先生。
尹镇山今年五十八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货物。他在南方经营了三十年,把尹氏领地从一个边陲荒镇变成了景朝最富庶的势力之一,靠的不是仁慈,是精明。
“坐。”尹镇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尹鸣琦坐下。仆妇上了茶,退了出去。
“今年是大比之年,”尹镇山开门见山,“三年一度的科举,京城九月开考。我想让你去。”
尹鸣琦一愣。他虽然也想着科举,但从没想过父亲会主动提出来。尹家子弟考科举的不少,但大多是嫡出,庶出的顶多捐个监生,谋个地方小吏,没人真的进京赶考。
“你学问在族里是最好的,”尹镇山喝了一口茶,“陈先生跟我说了,你的经义、策论都比鸣珂强。鸣珂那个草包,去了也是白去,我不指望他。但你不同。”
他放下茶杯,盯着尹鸣琦的眼睛。
“京城不比咱们这穷乡僻壤。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你一个南方庶子,什么都不懂。所以我跟你说清楚——让你去赶考,不是让你光宗耀祖,是让我尹家在京城有个‘自己人’。”
尹鸣琦听明白了。
景朝边塞九王,表面上是皇朝藩镇,实际上朝廷对九王既用又防。九王也各自在京城安插人手,打探消息,疏通关系。这是公开的秘密,朝廷也知道,但只要不太出格,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殿下的意思是……”尹鸣琦斟酌着措辞,“让我进京,不光是赶考?”
尹镇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喜怒。
“你聪明,比鸣珂聪明一百倍。”他说,“对,不光是赶考。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关系。孙先生会给你安排,先捐个监生,再找门路进六部观政。慢慢来,不急。”
孙先生在旁边点了点头。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髯,说话慢条斯理:“京城那边我有些旧识,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路子熟。尹公子到了京城,先在会馆住下,后续的事我来安排。”
尹鸣琦沉默了。
他想起白天写的策论,想起渡口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奴隶,想起陈先生那句“你是嫌命长”。如果去京城,他要做的不是揭露这些,而是成为这个体制的一部分——替父亲打探消息,替塞王疏通关系,替这个吃人的天下添砖加瓦。
“怎么?”尹镇山看出他的犹豫,眉头一皱,“你不愿意?”
“不敢。”尹鸣琦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殿下抬举,鸣琦定当竭力。”
尹镇山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收拾收拾,半个月后出发。孙先生会给你准备盘缠和路引。”
尹鸣琦退出门外,站在廊下,夜风吹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他站了很久,直到福伯来催,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桌上还摊着他没抄完的书。他从怀里掏出陈先生退回来的那篇策论,看了一遍,苦笑一声,凑到烛火上点着了。
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些字一点点消失,心想:也许陈先生是对的,书上的话终究是书上的话。
但母亲留下的那本《史记》扉页上的字,他忘不掉——“琦儿,史书里不只有帝王,还有苍生。”
那是母亲临终前写下的。她是个被卖到尹家的贫家女,生了尹鸣琦后身体一直不好,在他十二岁那年冬天走了。她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本翻烂了的《史记》,和扉页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尹鸣琦把灰烬扫掉,坐到桌前,重新研墨,铺开一张纸。
他想了想,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父亲,不是写给陈先生,是写给一个他在领地上认识的老铁匠。那老铁匠年轻时被抓去京城斗兽场,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断了一条腿,在尹氏领地开了间铁匠铺。尹鸣琦小时候常去他铺子里玩,听他讲京城的见闻——斗兽场、奴隶市场、赌坊、青楼,还有那些“大人物”们的奢靡生活。
老铁匠总说:“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但人还争着去,为什么?因为去了,你也有机会吃别人。”
尹鸣琦在信里写道:“张伯,我要去京城了。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再听你讲故事。”
他把信封好,打算明天托人送去。
然后他翻开母亲留下的《史记》,翻到《货殖列传》,看太史公写的那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合上书,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铁链拖拽的声音——又是捕奴船夜航,趁天黑把奴隶运往京城。
尹鸣琦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很久才睡着。
半个月后,天刚蒙蒙亮,尹鸣琦背着包袱出了门。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本《史记》和一些散碎银子。孙先生给了他二百两银票,够在京城的会馆住上大半年。
福伯赶着马车送他到黑水渡。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艘客船,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吓人:“去京城的!上船上船!再不开船就赶不上汛期了!”
尹鸣琦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舱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商人模样的胖子,有带着书箱的读书人,还有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头,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福伯在码头上挥手:“公子保重!到了京城记得来信!”
船开了。黑水渡渐渐远去,尹氏府邸的山墙隐没在晨雾中,连带着那些铁链声、那些奴隶的哀嚎、那些学堂里的八股文,都被甩在身后。
尹鸣琦靠着船舷,看江水东流。
船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唱起了号子:
“一条大江向东流哇,
流到京城不回头哇。
你问京城有啥好哇,
斗完猛兽斗人头哇——”
船上有人笑起来,有人骂晦气,有人跟着哼。
尹鸣琦没笑。他听着这号子,想起老铁匠的话,想起策论上烧掉的文字,想起母亲的字迹。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不是鱼的腥味,是铁锈和血的腥味,从上游的码头、从捕奴船的船舱、从那些看不见的苦难中飘来。
他打开那本《史记》,翻到第一页。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沿途经过好几个码头,每停一处,就有新的乘客上船,也有货物搬上搬下。尹鸣琦注意到,几乎所有码头都有同样的景象——铁笼子、锁链、皮肤黝黑的奴隶、手持鞭子的监工。
第四天傍晚,船在一个叫“河口镇”的地方停靠。船老大说今晚不走了,让大家下船歇息,明天一早再出发。
尹鸣琦背着包袱下船,想在镇上找点吃的。河口镇不大,但因为是水陆码头,倒也热闹。街上到处是饭馆、客栈、赌坊,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院子,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他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还没上来,隔壁桌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今年科举的主考官定了。”
“谁?”
“礼部侍郎赵鹤龄。这人是东林党的,清官,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清官?清官有个屁用。上届科举,主考官不也是清官?结果呢?卷子还没拆封,录取名单就定好了。一个名额五千两,童叟无欺。”
“那是上届。这届不一样,皇上亲口说了,要‘整肃科场,以正视听’。”
“得了吧,每届都这么说。整肃来整肃去,最后上榜的还是那几家的子弟。咱们这些外地来的,陪太子读书罢了。”
两人说着,一碗酒下肚,声音更大了。
“我听说啊,这届科举最大的热门是京城赵家的赵元启,他爹是户部尚书,他舅是吏部侍郎,从会试到殿试的路都铺好了。”
“那咱们还考什么?”
“考还是要考的,万一走了狗屎运呢?再说,考不上也不亏,就当来京城见见世面。你知道京城斗兽场新来了一批狮子吗?从西域运来的,据说一头就能吃掉三个壮汉。”
“那有什么好看的,血淋淋的。”
“你不懂,这才是刺激。上次我去看斗人,两个昆仑奴对打,赢的那个不但能活,还能拿一百两银子。输的那个嘛……喂狮子了。”
两人哈哈大笑。
尹鸣琦的面端上来了,他低头吃面,一言不发。
面馆角落里,那个在船上见过的破烂老头也在吃面。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尹鸣琦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面,尹鸣琦回到船上。夜色渐深,码头的喧闹声慢慢散去,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他躺在铺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科举、清官、贪官、斗兽场、奴隶——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本《史记》,也不点灯,就在黑暗中摸索着书页。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照出《太史公自序》里的几行字:
“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欲遂其志之思也。”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沉了下去。江面上起了雾,雾中隐隐约约有船影,有铁链声,有低沉的号子。
那是捕奴船队的夜航。它们趁着夜色,把一群群活生生的人从南方的丛林运往北方的京城,运往斗兽场、运往矿山、运往那些看不见的深渊。
而尹鸣琦,正逆流而上,向着那个深渊的中心驶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母亲留下的那本书上写着——史书里不只有帝王,还有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