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偏院挨着后山阴沟,终年晒不进日头。
清晨的冷气还没散尽,院门外的铜铃就先响了三下。那铃声不是报喜,也不是传饭,只是提醒里面那个人,该出来替嫡系受罚了。
陆烬推门时,掌心还带着一夜旧伤裂开的血痕。
他的院子小得可怜,一间漏风的厢房,一口泛绿的水缸,墙角堆着去年冬天没烧完的潮柴。院门上原本有块写着“静养”的木牌,前些天被风吹裂,只剩半边斜挂着,像在笑。
门外两个杂役见他出来,连腰都懒得弯,只把铁尺往前一送。
“三少爷,正院那边已经等着了。”
陆烬看了那铁尺一眼,没去纠正他们口中的“三少爷”。在陆家,他名义上算旁支少爷,实际上连条拴得体面的狗都不如。叫一句少爷,只是为了等会儿抽打的时候,显得家法更有规矩。
练罚石台设在正院偏角,专给犯错的下人和旁支用。今日石台旁却站了不少人,陆家几个嫡系少年围在一侧看热闹,连平日懒得露面的女眷也撑着伞,在廊下低声说笑。
原因很简单。
昨日陆承玄外出试阵时,被一道煞风割破了手。
家里请来的老先生说,那煞风里带着“残灾”,若不尽快用同脉血亲承走,三日内便会侵入肺腑。
陆承玄是嫡子,是陆家这代最值钱的脸面。
所以,被叫来的人只能是陆烬。
族老陆弘山拄着乌木杖,站在石台前,像在主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晨训。
“伸手。”
陆烬走上石台,没有争,也没有问。他把袖子一点点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旧疤。那些疤有鞭痕,有烫伤,有符针留下的暗孔,层层叠叠,像一张写满旧账的纸。
围观的人低低吸了口气,不是同情,只是觉得那伤口太多,看着有些瘆人。
执尺的护院走上前,把一块浸过黑药的符布绑在陆烬腕上。
下一瞬,寒意顺着血脉扎进去。
那不是普通的冷,更像一条细长的虫在骨头里钻。陆烬肩背微微绷紧,指节发白,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出。
石台下,有人笑了。
“这旁支倒是能扛。”
“不扛能怎么办?这本来就是他这一脉的用处。”
“听说他娘那边,当年也是替人挡灾挡没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陆烬目光平平地扫了过去,把说话那几个人的脸都记住了。他记性一向好,谁踢过他一脚,谁往他药碗里吐过口水,谁在雪地里看着他挨冻不出声,他都记得。
疼痛一阵强过一阵。
到第七息时,那符布开始发黑,代表陆承玄身上的残灾已被引了大半。陆弘山脸色稍缓,点头道:“差不多了。”
护院却像没听见,反手又补了一记尺子。
啪!
铁尺抽在后背,旧伤崩开,陆烬身体晃了一下,嘴角终于渗出一点血。
“承灾不净,再挨三尺。”
族老没说停,旁边的人自然乐得多打一会儿。三尺下去,石台边缘落了一串血点。嫡系少年们原本看得发闷,这会儿倒精神起来,其中一人甚至伸长脖子数数,像在看斗兽。
陆烬始终没抬头。
他知道此刻越是露怯,这些人越觉得应该。
等到符布彻底焦黑,陆弘山才挥手让人把他带走。有人上前替陆承玄取来新换的披风,簇拥着那位嫡子从另一侧经过。陆承玄脚步平稳,连往石台上多看一眼都没有,仿佛刚才承走的不是他的灾,而是一件已经处置干净的旧物。
陆烬从石台下来时,膝盖险些一软。
没人扶他。
杂役把他领去试毒小堂。
陆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嫡系要入口的药、要试的丹、要压的煞,都先让旁支去碰一遍。陆烬这些年挨得最多的,不是家法,是药。
小堂里阴冷,窗纸透着灰光。案上摆着一碗刚煎好的乌药,药气苦得发腥。掌药婆子见他进来,连客套都省了,指了指那只白瓷碗。
“给承玄少爷试的。”
陆烬端起药碗,先闻了闻。
药香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辛锐,像金石磨碎后的味道。他眼底没有波澜,抬手一饮而尽。
苦意顺着喉咙落下去,没多久,腹腔里就像被人点了一簇火。
那火并不烈,却细细密密地灼,沿着经脉一点点往四肢爬。陆烬扶住桌角,额角很快浮出冷汗。掌药婆子坐在一旁拨炭,见他面色发白,只抬眼看了看沙漏。
“还没死,等一炷香。”
院外经过几个仆从,隔着门帘往里瞥了一眼,像在看一锅快煮熟的肉。
陆烬一点点压住呼吸,逼自己把那股毒火往丹田下沉。他从小替人试药,知道什么时候能扛,什么时候会真死。今天这碗药,死不了,却足够把人折腾得站不稳。它本来大概是给陆承玄温养经脉用的,偏偏里面多了一味相克的矿毒。
有人想借试药把他顺手处理了。
他垂着眼,把这笔账也记下。
一炷香过后,掌药婆子才慢悠悠起身,过来探他脉息。探完,她嘴里啧了一声。
“命是真硬。”
陆烬没应。
他刚要往外走,门外却有个佝偻身影匆匆进来。是偏院的老仆常伯,手里端着一只裂口的粗瓷杯,里面是温水。
“少爷,润润喉。”
掌药婆子冷笑:“他也配叫少爷?”
常伯没回嘴,只把水递得更近些。那只手满是冻疮和老茧,指节还在微微发抖,像生怕慢了一步,这口水都要被人夺走。
陆烬接过杯子,一口喝了大半。温水压不住腹里的火,却让那股灼痛有了片刻松动。
常伯低着头,小声道:“夜里风大,别再去井边冲伤口,会发热。”
陆烬嗯了一声。
整个陆家,真正把他当人看的,只有这个快老得站不直身子的仆人。可常伯能给的,也不过是一口水,一句叮嘱,连替他挡一下目光都做不到。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偏院杂役那种散漫的步子,而是正院来传唤时才有的整齐节奏。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青衣的管事站在门口,脸上罕见地带着点郑重。
“陆烬,随我去正院。”
掌药婆子愣了愣:“又出什么事了?”
那管事却没解释,只整理了一下衣袖,像要去见什么贵客。
“宗门使者到了。”
常伯脸色一下白了。
陆烬抬起眼,腹中的毒火还在烧,背上的伤也一阵阵发紧,可他还是站直了身。
以他的身份,平日根本入不了宗门使者的眼。
今天却有人,点名要见他。
他跟着管事一路穿过回廊,尚未到正院,便先听见厅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金玉撞响。
像是有人,把一块极厚重的帖子放在了桌上。
下一刻,管事停步,压低声音,连语气都带了点说不出的古怪。
“进去之后,别抬头乱看。”
“那位使者,带着祭帖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