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九曲,最弯在晋陕大峡谷。
姬家老宅,就坐落在黄河第七弯的崖畔上。
三进三出的青砖大院,白幡招展,纸钱纷飞。
灵堂设在正厅,八仙桌上供着老爷子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人目光如炬,仿佛还在审视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姬家后人。
姬长夜站在灵堂最后面,一身素白孝服,二十四年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座大宅。
第一次,是被接走的那一天。
那时他才六岁。
“长夜侄儿,你来晚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姬长夜转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颌下蓄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三角眼笑眯眯的,看着和善,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姬鸿恩。
他叔父。
也是这十年来,姬家真正的掌权人。
“二叔。”姬长夜微微颔首,不冷不热。
“别叫我二叔。”姬鸿恩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浓,“老爷子走得急,没来得及立遗嘱。这姬家上下几百口人,总得有个主事的。我虽然是长辈,但也不能乱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灵堂里站着的十几号姬家子弟,最后落在姬长夜身上。
“所以侄儿,”姬鸿恩慢条斯理地说,“你来得正好。”
姬长夜眉头微皱:“二叔什么意思?”
“老爷子临终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姬鸿恩叹了口气,“可你人在哪儿呢?我派人去找,找了三天都没找到。要不是老爷子咽气前把那东西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恐怕你现在还不知道老爷子已经去了吧?”
此话一出,灵堂里的窃窃私语顿时大了起来。
姬长夜面无表情:“我来的时候,路上出了点事。”
“出了点事?”姬鸿恩冷笑一声,“什么事能比见老爷子最后一面重要?”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争执。
姬家的大长老姬伯庸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年八十三岁,是姬家辈分最高的人,佝偻着背,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鸿恩,长夜刚到,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姬伯庸看了看姬长夜,又看了看姬鸿恩,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先让长夜给你爹上柱香。”
姬鸿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大伯说得是,侄儿孟浪了。”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灵位。
姬长夜没有动。
他盯着那张黑白遗像,盯着那双仿佛还在注视着后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接到姬无涯的电话时,正在千里之外的黄河入海口。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站在海风吹拂的堤岸上,看着浑浊的黄河水涌入蔚蓝的大海。
姬无涯在电话里说:“少爷,老爷子没了。”
他问:“什么时候?”
姬无涯说:“三天前。”
三天前。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三天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想不清楚。
唯一清晰的,是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的那条河。
黄河。
他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听见那条河在哭。
“长夜侄儿?”
姬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姬长夜睁开眼睛:“上香就不必了。”
“什么?”
“我说,上香就不必了。”姬长夜转过身,直视姬鸿恩的眼睛,“二叔,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灵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姬长夜,眼神各异。
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
唯独姬鸿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好侄儿,果然痛快。”他拍了拍手,“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老爷子尸骨未寒,你就敢回来争家产?谁给你的胆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姬长夜却笑了。
“二叔,您这话可就有意思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来给我爹上香,怎么就成争家产了?倒是您——”
他话锋一转:“老爷子尸骨未寒,您就在这灵堂上蹿下跳,是想干什么?”
“你——!”姬鸿恩脸色一变。
“二叔,”姬长夜打断他,“我劝您一句,有什么话,等我爹下葬了再说。要不然,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姬家出了什么不孝子孙,连亲爹的灵堂都不放过。”
“你!”姬鸿恩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说我是不孝子孙?”
“够了!”
姬伯庸重重一顿拐杖,“都给我闭嘴!”
他扫视一圈,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威严:“老爷子生前最恨窝里斗。他要是看见你们这副德行,棺材板都压不住!”
两人都不说话了。
姬伯庸叹了口气,看向姬长夜:“长夜,你远道而来,先去歇着吧。你爹的事,回头再说。”
“大长老——”
姬鸿恩刚要开口,姬伯庸就抬手制止了他:“鸿恩,你也消消火。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姬鸿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大伯说得是,侄儿失态了。”
他狠狠瞪了姬长夜一眼,转身离开。
姬长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二叔。”
姬鸿恩脚步一顿:“怎么?”
“您刚才说,我爹临终前给您留了样东西?”姬长夜问。
姬鸿恩没有回头:“是。”
“什么东西?”
姬鸿恩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在灵堂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听脉石。”姬鸿恩说,“老爷子让我转交给你。”
他走到姬长夜面前,将听脉石递了过去:“拿好了,这可是姬家的传家之宝。”
姬长夜伸手接过。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听脉石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石头明明冰凉,却仿佛在微微跳动。
那跳动的感觉,像是心跳。
不,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深处哭泣。
姬长夜猛地抬头,看向姬鸿恩。
姬鸿恩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姬鸿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被姬长夜看得清清楚楚。
“侄儿,收好了。”姬鸿恩笑了笑,“这可是老爷子留给你的唯一遗物。”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灵堂门口。
姬长夜低头看着手中的听脉石,眉头紧锁。
父亲的遗物?
为什么父亲会留下这个东西?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叔父在交出这东西的时候,眼底会闪过那样的光芒?
是贪婪?
是忌惮?
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少爷。”
姬长夜转头,看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那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满头白发,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是姬无涯。
他的老仆,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唯一亲人。
“姬爷爷。”姬长夜轻声唤道。
姬无涯微微躬身:“少爷,老奴有话跟您说。”
“什么话?”
姬无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少爷,您先跟我来。”
姬长夜点点头,将听脉石揣进怀里,跟着姬无涯离开了灵堂。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灵堂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却透着一股阴鸷。
他看着姬长夜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听脉石……呵呵,真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姬无涯带着姬长夜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的一处偏厅。
这里僻静,平日里无人问津,正好说话。
“姬爷爷,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姬长夜坐下,看着姬无涯。
姬无涯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少爷,老爷临终前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姬无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让他回去。”
“回去?”姬长夜皱眉,“回哪里?”
姬无涯抬起头,目光灼灼:“回黄河。”
姬长夜愣住了。
黄河?
为什么是黄河?
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后来被接到姬家,离开了黄河。
可老爷子为什么临终前要让他回去?
回去做什么?
难道——
姬长夜低头看向怀里的听脉石。
就在这时,那块石头忽然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遥远,像是从千年之前传来。
“……长夜……回来……黄河……”
姬长夜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
“少爷?”姬无涯担忧地看着他,“您怎么了?”
姬长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
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留给他的这块石头,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难道——
难道父亲想告诉他的,真的与黄河有关?
姬长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次回来,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黄河的秘密,似乎正在向他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