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苏念盯着屏幕上那行报错代码,感觉自己的眼球像两颗被榨干汁液的柠檬。
她已经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了。
说是七十二小时,其实中间也断断续续趴在桌上睡过,只是那种睡得比醒着还累的觉,她都不好意思算进去。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她的工位上堆着三个空咖啡杯和两罐喝到一半的红牛,外卖盒里的炒河粉早就凉透了,结成一块硬邦邦的坨。
“苏念,新版上线的方案再看一下,老板明早九点要。”
钉钉群里,产品总监李维的消息弹出来,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个闪电表情。
苏念打了个哈欠,把回复框里的“知道了”删掉,换成了“收到,正在处理”,后面加了一个奋斗的表情。这是她在大厂三年学会的本事——永远让人觉得你精力充沛,哪怕你下一秒就要猝死。
隔壁工位的同事赵阳已经趴下了,发出不轻不重的鼾声。再远一点,测试组的两个小姑娘还在对着手机录屏逐帧确认bug。这个点还亮着灯的互联网公司不止他们一家,对面那栋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在黑暗海面上的豪华游轮。
苏念有时候会想,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人,在别人睡梦正酣的时候,还盯着发光的屏幕燃烧生命。
但这样的念头通常只持续三秒钟,因为三秒钟后,新的消息就会把她拉回现实。
这次是技术大哥老周发来的:“接口调不通啊,你那边的参数是不是传错了?”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接口文档重新核对。她的眼睛盯屏幕太久,看白色的背景都觉得在发刺,字迹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眶里塞了两团棉花。
“参数的key是小驼峰,你那边是不是写了大写?”她回复道。
“我看看……操,还真是。改好了,你再试试。”
苏念重新跑了一遍流程,绿色的小勾终于出现。她长出一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那一瞬间颈椎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林小禾发来的微信:“还没下班???你是人还是鬼???”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打字回复:“快了快了,再撑两天就结束了。”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嘛.jpg”
“苏念我跟你说,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我要去参加你的葬礼,到时候你爸妈哭成泪人,我在旁边给你烧纸钱,纸钱上还得写‘996福报’。”
苏念笑了笑,但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因为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以为是咖啡喝多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种闷闷的感觉没有缓解,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就是太累了。
她又撑了一个小时,把最后的测试报告写完,邮件抄送了项目组所有人。五点十五分,她关上电脑,拿起包准备走人。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开始旋转。
不是那种轻微的晕眩,而是像有人把整个房间当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所有的光都在她的视野里炸开。苏念下意识地扶住桌沿,但手指使不上力气,像五根泡了水的面条。
“苏念?苏念你怎么了?”
赵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发出来。
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