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镇近来人心惶惶,只因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雌雄双煞横行霸道,四处惹事,闹得家家户户入夜便关门闭户,半点不敢外出。
夜半三更,同福客栈烛火摇曳,几个人围在大堂,正愁眉苦脸念叨着双煞的凶名。佟湘玉心里打鼓,白展堂靠在柜台上懒懒散散听着,只盼今晚安稳无事,别惹上江湖是非。
谁都没料到,屋顶之上,正立着一位一腔热血、脑子一根筋的小姑娘。
郭芙蓉,六扇门郭巨侠的千金。自小被捧大,一身正气、满心侠义,偏不爱听旁人夸她家世显赫,一心想自己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做出一番名堂出来。这回离家出走,误听市井流言,当真以为同福客栈是坑骗旅客、谋财害命的黑店,当即提着剑,揣着一身凛然正气,连夜闯店除害。
夜风一吹,窗棂“哐当”一声被狠狠踹开。
少女英姿飒爽、气势汹汹跃进大堂,眉眼凌厉、架势十足,清亮的嗓音带着少年傲气,响彻整间客栈:
“黑心掌柜!无良店家!今日本女侠,便拆了你这黑店,为民除害!”
满堂人瞬间看愣。
小姑娘看着锐气逼人、张牙舞爪,一副惩恶扬善的大侠模样,可落在白展堂眼里,半点威慑没有。
只觉得鲜活、莽撞,又傻又天真。
他混迹江湖半生,见惯了阴诡算计、虚情假意,遇事皆是利字当头、步步设防。可眼前这姑娘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一腔热血不假,一身正气纯粹,像团明火直直撞进他常年避世、沉寂如水的日子里。
郭芙蓉不等任何人解释,提气就攻上来。招式花哨漂亮,架子摆得十足,看着唬人,实则破绽遍地,典型的空有苦练、毫无实战。
白展堂一眼看穿,压根不愿跟她较真。
他处处留手、步步避让,身法轻快飘逸,次次贴着她的招式躲开,分寸拿捏极稳,半点劲风都不往她身上带。好几次郭芙蓉冲得太急、脚步发虚,险些踉跄摔倒,他指尖下意识抬起,又碍于男女分寸、客栈规矩,次次悄悄收回,只侧身替她挡开桌椅棱角,默默护她周全。
几番缠斗下来,郭芙蓉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冒汗,心里又气又憋屈。
她苦练多年武功,自认身手不差,偏偏在这人面前处处受制。他明明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却偏要让着她、不跟她真打,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心高气傲的她气得牙根发痒。
她越打越不服,咬着牙再次扑上前。
白展堂看着她倔强较真、不肯认输的模样,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纵容,无奈轻叹一声,不再躲闪。
指尖轻点如风,葵花点穴手落得轻、准、柔,没有半分伤人的狠劲,只轻轻落在她肩头穴位。
一瞬之间,郭芙蓉浑身僵硬,直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满身锋芒、满嘴狠话,瞬间全部卡在身上。
她睁着一双水润杏眼,呆呆望着面前的人,错愕又不甘。长睫轻轻颤动,整个人瞬间从气势汹汹的女侠,变成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小姑娘,耳尖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烛火晃悠,映得她又羞又气、偏偏动不了的模样,娇憨得不行。
白展堂放轻脚步走上前,褪去了平日的油滑懒散,眉眼温润平和,语气不重,提点里带着温柔:
“小姑娘,江湖不是你这么闯的。听几句流言就上门问罪、打砸店铺,你这侠义,太莽撞了。”
郭芙蓉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瞪他,嘴上硬气十足,底气却虚得很:
“我没错!大家都说你们是黑店!我是替天行道!”
白展堂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耐着性子轻声劝:
“有正气是好事,可江湖复杂,人心难测。单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迟早要吃亏。”
他见她手腕微微泛红,想来是方才缠斗蹭到,眸色微顿,悄悄压下一丝心疼。
旁人见她,敬她惧她,皆是因为她是郭巨侠的女儿。唯独白展堂,不看身份、不慕盛名,只看见她年少热血、涉世未深,肯耐心教她、温柔包容她。
郭芙蓉被他静静看着,心里莫名发慌,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别扭地别开眼,耳根更红。
“你砸了店里东西,扰了生意,按道理该赔。”白展堂说得公道,语气却格外宽厚,“不过你初入江湖不懂事,我帮你跟掌柜求求情,从轻发落,不会为难你。”
灯火温柔,屋内静了大半。
白展堂望着眼前这莽撞又赤诚的小姑娘,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漂泊半生,处处藏身,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间小镇客栈、在一个初遇的小姑娘身上,生出驻足的念头。
这一时懵懂心动,已是往后数年牵绊的开端。
僵持片刻,佟湘玉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安静的气氛。
白展堂收回温柔神色,指尖微动,力道极轻,替她解开了穴位。
束缚一散,四肢瞬间回暖发麻。郭芙蓉身子一软,往前踉跄半步,险些摔倒。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臂,力道刚刚好,只稳住身形,半点不逾矩。
郭芙蓉心头一跳,脸颊唰地热了,瞬间挣开他的手,慌忙后退两步,硬挺挺站直身子,端起女侠架子。
只可惜,通红的耳根早就把她的窘迫卖得一干二净。
“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站得稳!”她皱着眉凶他,语气冲冲的,却毫无威慑力。
白展堂收回手,眼底噙着浅笑,顺着她的话迁就:
“行行行,是我多事。郭女侠身手了得,自然用不着旁人扶。”
句句退让,句句包容,半点不拆她的台、不伤她的傲气。
郭芙蓉被他哄得更窘迫,只能硬着头皮找茬:
“你方才就是偷袭!胜之不武!有本事咱们正大光明比一场!”
白展堂倚着桌沿,笑得懒散温和:
“我可不敢。你是名门正派的女侠,我一介江湖闲人,真伤着你,我担待不起。”
他看穿她逞强,却从不让她难堪,稳稳护着她所有的骄傲。
郭芙蓉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不惧她锋芒、不攀附她家世,只是认认真真让着她、护着她。
心里乱轰轰、甜丝丝的,嘴上依旧硬邦邦:
“技不如人我认!要罚要赔随便你们!”
白展堂看着她鲜活明艳的模样,语气清淡真诚:
“赔是要赔的,都是小事,不会为难你。”
没有花哨说辞,只有实实在在的体谅。
郭芙蓉偷偷瞄他一眼,飞快错开目光,小声嘟囔:
“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正经江湖人。”
白展堂闻言低低一笑,音色清润温柔,漫不经心却笃定万分:
“正不正经,日子还长,慢慢瞧便是。”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
一场啼笑皆非的初遇,就此落幕。
彼时两人皆年少懵懂,吵嘴争锋、互不相让,却不知从今夜开始,七侠镇的岁岁烟火,都要悄悄系着他们二人的欢喜牵绊。
初见吵闹,暗生心动,岁岁温柔,自此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