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大靖,云凉府。
凛冽的秋风卷着枯黄的枯叶,肆虐刮过破败的城郊流民巷,卷起满地尘土与零碎杂物,寒意刺骨。
夕阳残血,染红了半边灰蒙蒙的天际,也照亮了巷口那个单薄挺拔的少年身影。
陈木林今年十七岁,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在云凉府的最底层挣扎求生。旁人的十七岁尚且懵懂青涩,可他的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冷硬,那是无数饥寒、无数冷眼、无数绝境打磨出的沧桑。
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布料早已被风霜磨得发硬,沾满尘土,却始终干干净净,不见半分邋遢。身形不算魁梧,脊背却挺得笔直,肩宽腰韧,常年拾荒劳作淬炼出一身紧实匀称的筋骨,皮肉之下,暗藏惊人爆发力。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耙,正低头细细翻找着城郊垃圾场的废弃杂物。
拾荒,是他唯一的生路。
大靖王朝看似盛世安稳,实则底层百姓疾苦缠身。赋税繁重、匪患四起、商路断绝,寻常人家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他这无依无靠的孤儿。每日捡拾废铁、碎布、废弃木料,换几文碎银,换一口粗粮稀饭,便是他日复一日的全部生活。
“呼——”
一阵狂风骤然袭来,吹得陈木林额前细碎的黑发凌乱翻飞,他微微眯起眼眸,抬手挡住扑面的尘土,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脚下的废堆。
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让他练就了一双慧眼,更练就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风声、脚步声、铁器摩擦声,哪怕细微至极,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这是绝境赋予他的本能,也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呵斥怒骂,从远处官道轰然传来,打破了城郊的死寂。
“滚开!瞎了狗眼的流民,敢挡镖路!”
粗狂凶悍的喝骂声震天响起,紧接着,数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路面碎石,尘土飞扬,气势汹汹。
陈木林抬眸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官道之上,一队身着灰黑色劲装、腰佩单刀的汉子策马而行,人人身姿挺拔、气息凌厉,腰间统一悬挂着一枚镌刻青锋长剑的铜牌。队伍中央,是两辆盖着厚重黑布的镖车,车轮沉稳,锁扣坚固,一看便知押运着贵重货物。
是镖局的人!
在云凉府混迹多年,陈木林早已听过镖局的威名。
大靖天下,南北商路万里迢迢,山林匪寇横行、江湖盗匪遍地,寻常商队根本不敢独自远行。而镖局,便是行走乱世的护道者。以武立身,以信立世,收雇佣金,护镖物、护行人、护商路,行走黑白两道之间,是最凶险,也最风光的行当。
富贵险中求,江湖皆枭雄。
无数底层流民,穷尽一生,都想踏入镖局大门,搏一个出头之机,摆脱泥沼人生。只可惜,镖局门槛极高,要么身怀绝世武艺,要么有师门引荐、家世靠山,像陈木林这般一无所有的草根,连靠近镖队的资格都没有。
镖队速度极快,呼啸而过,带队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魁梧大汉,面容刚毅,眼神凌厉如刀,周身煞气逼人,一看便是手上沾过血、闯过生死局的老牌镖师。
行至流民巷路口时,最外侧一匹骏马不知为何骤然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惊马!稳住!”络腮胡大汉厉声大喝。
马上的年轻镖师经验不足,瞬间失衡,身体一晃,腰间悬挂的一个黑色布囊直接脱落,顺着风势翻滚而下,稳稳落在了陈木林脚边的废堆之中。
布囊落地无声,看似轻便,却隐隐透着一股沉实的分量。
镖队众人此刻全都忙着稳住惊马、规整队伍,人人神色紧绷,无人留意掉落的物件。不过片刻,整支镖队重整阵型,再度策马疾驰,朝着城内方向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秋风渐歇,城郊再度恢复寂静。
陈木林低头,目光落在脚边的黑色布囊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捡,而是静静伫立原地,双耳微动,仔细聆听四方动静。
多年底层求生的谨慎刻入骨髓,不义之财、莫名之物,从来最是凶险。天上不会掉馅饼,乱世之中,无端得来的东西,往往伴随着杀身之祸。
确认四周无人窥探、镖队已然走远后,他才缓缓弯腰,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的布面。
入手微凉,分量极沉。
他抬手解开布囊绳结,微微拨开囊口,一眼看去,眸光瞬间微动。
囊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整套打磨精良的基础短打护具,手腕护、小臂护、膝护一应俱全,皮革坚韧,边缘包铁,耐磨抗击,是镖局趟子手专用的标配护具。除此之外,最底下还压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黑字——《基础趟子武诀》。
陈木林心脏骤然狠狠一跳!
他识字。
是年少时,偶遇一位落魄秀才,得了半月指点,勉强识得数百汉字,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馈赠。
趟子武诀!
这是镖局入门的基础武学,是所有镖师立足江湖的根本!
寻常百姓、底层流民,一辈子都无缘得见的武学秘籍,此刻竟稳稳落在了自己手中。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布囊抱在怀中,指尖触碰着粗糙的书页,心脏砰砰狂跳,眼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泥沼半生,他早已受够了饥寒交迫、任人欺凌的日子。
拾荒为生,终其一生,不过是尘泥蝼蚁,老死巷陌,碌碌无为。
可眼前的武诀、护具,就是一道光,一道破开黑暗、逆天改命的生路!
镖局、武学、江湖、远方……
这些遥远又耀眼的词汇,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老天既然给我一次机会,那我陈木林,绝不辜负!”
少年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却带着无比坚定的韧劲。
落日余晖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尘泥之中,少年眼眸清亮锐利,暗藏锋芒,蛰伏多年的不甘与野心,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他快速将布囊贴身藏好,压在破旧短褂最深处,贴身温热,仿佛握住了整片未来。
收拾好简陋的拾荒工具,陈木林不再捡拾杂物,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破败的茅草屋走去。
晚风拂动他的衣角,少年步履沉稳,步步坚定。
无人知晓,今日城郊一场偶然的惊马落物,让云凉府最卑微的拾荒少年,从此踏上了一条刀光剑影、步步生死的镖路征途。
尘泥可掩蝼蚁,却藏不住绝世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