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京华舞蹈学院”的烫金牌匾晒得发亮,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女生宿舍楼四层最东头的409室,门虚掩着。走廊里弥漫着新生报到特有的混乱气息——行李箱滚轮声、家长叮嘱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学姐好”。
苏清迟第一个到。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扫了一眼四张床位。靠窗左铺,阳光刚好斜进来半米,不晒,但足够亮。她选了这个位置,开始铺床单,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角都抻得平整,像在排练厅里压腿一样,讲究一个精准。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到了吗?房间怎么样?”
“到了。还行。”四个字,发送。
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弹力带,开始拉伸肩背。宿舍没有把杆,她就扶着窗台,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柄被丝绒包裹的长剑——不露锋芒,但藏不住天生的骨骼清奇。
门被猛地推开,撞到门挡上“砰”的一声。
“哇!就你一个人啊?太好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蹦进来,穿着白色短T和牛仔背带裤,脚上一双粉色运动鞋,脸上笑容大得好像中了彩票。她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上面还印着“XX化肥”的字样。
“爸你放这儿就行!”姑娘指挥着,然后自来熟地冲苏清迟伸出手,“你好!我叫姜小鹿,芭蕾舞系的!你呢你呢?”
苏清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苏清迟。中国舞。”
“清迟清迟,好好听的名字!”姜小鹿丝毫不介意对方冷淡的态度,已经开始拆自己的行李了。她打开那个化肥袋子,苏清迟余光瞥见里面东西花花绿绿地涌出来——粉色独角兽抱枕、带兔子耳朵的毛毯、至少五种颜色的发带、一袋真空包装的麻辣兔头,还有……一对缠着丝带的芭蕾舞鞋,鞋头上用荧光笔画了两个笑脸。
“你带兔头?”苏清迟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成都人啊!”姜小鹿理直气壮,“没有兔头活不下去的。”
苏清迟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拉伸。但姜小鹿注意到她抻开弹力带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了一下——那是练中国舞的人特有的习惯,兰花指的遗韵。
第二个人到的时候,气氛变得有点不一样。
她没有敲门。不是故意不敲,而是双手都占着——左手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折叠式蓝牙音响,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块滑板。她用脚尖勾开门,整个人带着一股从室外带进来的热气闪进来,T恤后背湿了一片,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她长得很漂亮,但跟精致没有任何关系。五官轮廓偏深,眉毛浓而英气,嘴唇因干燥起了点皮,下颌线条锋利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印花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深色内衣肩带。工装裤裤腿卷到脚踝以上,脚下是一双磨得发白的帆布鞋。
她叫陆燃,街舞系,Hip-hop方向。
“哟,来了俩。”陆燃把音响往桌上一搁,滑板竖在床边,声音有点哑,但语调随意得像跟老朋友说话,“我叫陆燃。哪个床是我的?”
苏清迟指了指靠门的那张。
“谢了。”
陆燃没急着收拾行李,而是先掏出手机,放了一首歌。不是外放,是连上自己的小耳机,塞进耳朵的瞬间,她的肩膀就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耸了两下,仿佛音乐一响,她的身体就有了条件反射。
姜小鹿已经看呆了。
她偷偷凑到苏清迟旁边,压低声音说:“好酷啊。”
苏清迟没接话,但目光在陆燃身上停了一秒。她在打量陆燃的体态——肩胛骨开阔,核心收得很紧,重心永远微微偏左,那是长期练街舞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随时准备启动。
陆燃注意到她的目光,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迟收回视线。
陆燃挑了下眉,没追问,继续收拾行李。她叠衣服的方式很粗暴——所有T恤卷成一团塞进衣柜,裤子直接挂,没有分类,没有排列,主打一个“能找到就行”。但当她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件东西的时候,动作突然轻了下来。
一件旧hoodie,深灰色,袖口已经起了毛球。她把hoodie叠得很整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发了三秒钟的呆。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动静最大。
“妈你回去吧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不用铺了不用铺了,真的不用——妈!!”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已经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爱马仕的纸袋,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三层化妆箱的年轻助理。
中年女人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宿舍,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欣欣,这房间怎么这么小?要不要妈妈去跟学校说一下,给你换到国际生宿舍去?”
“妈!”
一个高挑的女孩从女人身后走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方领短上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高腰阔腿裤,锁骨上挂着一条细链,吊坠是一颗小钻。五官明艳,妆容精致——在这个满地素颜的新生宿舍里,她像是走错了片场的选美选手。
她叫林美欣,拉丁舞系。
“我觉得还好吧。”林美欣嘴上说得随意,但眼睛里已经把这间小宿舍扫了一遍,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最后落在苏清迟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在看苏清迟的侧脸。那人正靠着窗台做拉伸,黑色吊带露出平直的肩线,脖子修长得有些不真实,下颌到锁骨的弧度像工笔画里勾出来的。林美欣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行吧行吧,”林妈妈终于松口了,“那你先住着,不舒服跟妈妈说。阿姨下周一过来给你送干洗的衣服,你就别自己洗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林美欣不耐烦地挥挥手,总算把妈妈和助理送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409室安静了两秒。
四个女生,四个角落,四条完全不同的轨迹,在这一刻交汇。
姜小鹿最先打破沉默。她从化肥袋子里掏出那袋麻辣兔头,高高举起,像举着奥运火炬一样:“姐妹们!要不要来个破冰仪式?这是我妈卤的,真空包装的,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绝了真的绝了!”
陆燃看了一眼兔头,没什么表情变化:“行啊。”
苏清迟没动。
林美欣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真空包装袋,像看一个外星生物一样看着里面那些小小的、紧闭着的、还带着牙齿的兔头,脸都快绿了:“这……这是真的兔子头?”
“不然呢?”姜小鹿眨巴着大眼睛。
“我不吃这种东西。”林美欣把袋子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但又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被这样养大的,吃牛排只吃M9以上,喝咖啡只喝牙买加蓝山,兔子头这种东西在她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姜小鹿一点也不尴尬:“没事没事,你们不吃我吃!我妈说了,不吃兔头不算成都人!”
她蹦蹦跳跳地去公共区域找微波炉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苏清迟继续拉伸,陆燃靠在床头听歌,林美欣开始对着镜子卸妆——尽管她的妆今天压根没怎么花。
大约过了十分钟,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彻走廊,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麻辣香味从门口涌进来,势不可挡地填满了409的每一个角落。
林美欣猛地捂住鼻子:“天哪好呛!”
苏清迟皱了皱眉,但没说话。陆燃倒是深吸了一口,难得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闻着不错。”
姜小鹿端着一盘兔头回来,趾高气扬地宣布:“我跟你们说,今天不吃这个,你们会后悔一辈子。”
事情不知道怎么发展的——也许是那股麻辣味实在太有侵略性,也许是新环境让人放下戒心,也许只是好奇。总之,五分钟后,林美欣捏着鼻子咬下了她人生中第一口兔头。
二十秒后,她睁大了眼睛:“……再来一个。”
陆燃坐在上铺,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啃兔头,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她用T恤的下摆随意擦了一下——那件T恤看起来不便宜。姜小鹿在下面急得直跳:“陆燃你别滴我床上!我刚铺的床单!!”
苏清迟拒绝了两次,但在姜小鹿第三次把兔头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
姜小鹿尖叫起来:“你吃了!你吃了!”
“闭嘴。”苏清迟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没人注意到她舔了一下嘴唇。
林美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不肯停手。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们说,这个学期的迎新汇演,每个系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拉丁系肯定是我上,你们别跟我争。”
“你们芭蕾系派你还是派别人?”陆燃问姜小鹿。
“肯定不是我,”姜小鹿啃得满嘴是油,“我就一普通学生,我们系那个首席学姐还在呢,哪轮得到我呀。”
“我上。”苏清迟突然开口,简洁得像递交了一份申请书。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苏清迟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她补了一句:“中国舞系已经三年没拿过第一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好胜,更像是一种不甘。像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证明什么的时刻。
陆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意外地真诚:“街舞系也是。去年连前五都没进。”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宿舍对视了一眼。
林美欣擦了擦手指,举起矿泉水瓶:“那今年就看看,谁才是最牛的。”
姜小鹿举着兔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没人理她。
陆燃拿起自己的水杯,苏清迟顿了一下,也端起了杯子。三只容器碰在一起,塑料和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苏清迟说。
窗外,夕阳正在把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排练厅的灯亮了,隐隐约约有钢琴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是有人在练基本功。
409的门牌在暮色里泛着光,四张床,四个名字,四个节拍。
它们还不太合拍,甚至有些错位。但在这个九月的傍晚,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共振了。
姜小鹿举着吃了一半的兔头,看着这三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室友,忽然觉得自己这运气也太好了。
她把兔头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外的夕阳说:“敬409!”
这一次,四个人异口同声。
“敬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