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年,七月。怛罗斯河畔。
雷炀抹了把脸上的血,横刀在靴底蹭了蹭。刀卷刃了,从刀刃到刀背,缺口密密麻麻,像把锯子。
“将军,退吧。”陈忠拄着马槊,左肩插着一支箭,血顺着银甲往下淌,“葛逻禄那帮狗贼从背后捅刀子,阵型乱了,高令公那边也断了联系,咱们被围死了。”
雷炀没吭声,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贴到地平线上了,光线斜切进河谷,把满地尸体照得一片昏黄。风里有股味儿——铁锈味,混着晒了一整天的血腥气,黏在鼻腔里,冲不掉。
西边,黑衣大食的骑兵正在集结。马蹄声轰隆隆的,隔着三里地都能觉着地面在颤。烟尘卷起来,遮了半边天。
十三个人。算上他自己,还剩十三个人。
“退?”雷炀把横刀插回刀鞘,从马鞍上解下马槊,“往哪退?”
陈忠没再说话。是啊,往哪退?三面是敌,一面是河,葛逻禄那帮狗贼封死了所有退路。
雷炀翻身上马,马槊在夕阳下一晃:“安西军什么时候退过?”
陈忠握紧了手里的马槊。其他十二个人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翻身上马。
十三骑,迎着潮水般的敌军,冲了上去。
雷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加速,马槊平举,借着冲势刺进迎面敌骑的胸口。槊尖穿透锁子甲,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没时间拔槊,直接松手,横刀出鞘,顺势劈向右侧的另一个敌人。刀锋砍在脖颈上,骨裂声清脆,头颅飞起半尺高,鲜血喷了他一脸。
左边一柄弯刀劈来,雷炀没躲,硬生生受了一刀,肩胛裂开一道大口子。闷哼一声,横刀反手一撩,从下往上,劈断了对方的手腕。跨步,近身,左拳猛击对方面门——骨裂声清脆。横刀再劈,头颅飞起。
雷炀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五六个?七八个?
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把墨汁滴在水里,从四周往中间晕。身上中了多少刀,数不清了,银甲裂成了好几片,有块碎片扎进腰侧,每走一步都磨着肉。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流进靴子里,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血和沙混成了泥。
身边,老兄弟们正在一个个倒下。
陈忠左胸中了一箭,血顺着箭杆往外涌。他扔了马槊,抽出腰间匕首,看见一个敌人追过来,直接扑了上去。匕首捅进对方小腹,自己也被一刀砍中了肩膀。
“将军,活着回去……”
那声音很轻,像叹息,却穿透了刀剑的轰鸣,钻进雷炀的耳朵。
然后,戛然而止。
雷炀没有回头。他只感觉到,那个跟了他十二年、从愣头青打到白头的副手,正从马背上滑落。
眼眶一瞬间红了。可他不能停。刀不能停。
张虎被三杆长矛同时刺穿,死死抓着其中一杆不放手。王铁柱被乱刀砍成了血人,仍在挥刀。李贵手腕被砍断,另一只手攥着刀柄,迎着敌人冲上去,劈倒了一个才倒下。
没有人后退。
三十八年,从开元打到天宝,从青年打到白头,安西军的脊梁,就没弯过。
雷炀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沉入黑暗。
一杆长矛从侧后方刺来,刺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那一瞬间,胸口猛地一缩,像被人从里面用绳子勒紧,气一下子断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两下,停了半拍。
他不回头,反手一刀劈断了矛杆,顺势横削,劈开了那个刺客的脑袋。颅骨裂开的声音清脆,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背。
用力撑着横刀,没有落马。
战马已经倒了,被箭矢射成了刺猬。他站在沙地上,怛罗斯河的风从河谷吹上来,掀起染血的披风,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血泊里。
黑衣大食的骑兵围了上来,慢慢缩小包围圈,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上前。
这个唐人,浑身是伤,肩膀、胸膛、后背,到处都是口子,血不停地往外涌,染红了银甲,也染红了黄沙。可他站在那里。双腿钉在沙地里,像生了根。血从肩胛的伤口渗出来,顺着银甲的缝隙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
骑兵们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有人勒紧了缰绳,马镫发出叮当的轻响。他们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的——明明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就像被一把钝刀子在脖子上慢慢磨。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扔在怛罗斯河里了。
有人用大食话吆喝着什么,翻译过来,就是劝降。
雷炀听懂了,笑了,嘴角溢出更多的血。
降?
他雷炀,字守一,大唐冯翊郡雷氏,二十岁入安西,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降过?
五十二年,大唐的旗号还在西域飘着,他雷炀,就还站着。
“安西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不退!”
话音未落,撑着横刀,一步一步,向着包围圈走了出去。
每走一步,都有血从伤口滴下来,在黄沙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敌军散开了一个缺口,又很快合拢。一个军官举着弯刀冲了上来。
雷炀等着他近前,就在弯刀即将劈到顶门的刹那,突然动了。
横刀横削,刀锋划过对方咽喉。那军官身形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手捂着脖子,缓缓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手起刀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砍了三十八年人,和砍柴一个理,找着骨缝下刀,最省力。
所有人都看呆了。
雷炀站在那里,握着横刀,意识开始一点点沉入黑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耳边的呐喊渐渐远去,风沙打在脸上,生疼,可他还站着。
那柄”守一”刀断成了两截。断刃落在黄沙里,他最后瞥见断口处露出了一道铸纹——不是大唐的云雷纹,而是一只展翅的飞禽,线条凌厉得近乎原始。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这纹路……他在哪里见过。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地刻在意识深处:
“不退……安西军……不退……”
黑暗。
还有疼。骨头缝里都钻出来的疼。
雷炀的意识挣扎着,想从这片黑暗里浮起来。他记得自己战死在了怛罗斯河畔,被长矛刺穿了胸膛,怎么还会有知觉?
嘈杂的声音钻进耳朵,像有人把一堆碎瓷片倒进木桶里晃,叽里咕噜的,一个字都听不懂。有枪声,很脆,很响,像炒豆子,比他听过的任何兵器都快——不是嗖嗖的箭矢声,是连成一串的爆响,哒哒哒哒,快得不像人能使出来的。还有哭喊,带着绝望的声调。
然后,一个粗哑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念叨: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小军?
雷炀的意识猛地一震。
这声音……是汉话!
而且……这身体不对劲。太轻了,太弱了,虽然浑身都疼,但绝不是他那具被长矛刺穿、七十二岁的老身体该有的感觉。没有气血流转,筋骨像是锈死了一样——这不是他的身体!
无数破碎的画面突然涌进来,一张一张,快得他抓不住。矿区的铁皮棚子、穿迷彩服的背影、棍棒砸下来的风声……脑袋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涨得发疼。
雷小军。二十八岁。陕西冯翊雷氏。来阿富汗艾娜克铜矿务工。三天前,武装分子袭击矿区,他试图反抗,被一顿棍棒打到濒死……
阿富汗?艾娜克铜矿?武装分子?
这都是些什么地方?什么名字?可每个字,偏偏都听得懂。
雷炀使劲睁开眼,光线猛地刺进来,忍不住眯了一下。
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大约三十出头,正抱着他的身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同一句话。
忽然,怀中人身子动了一下。
那汉子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小军……你……你活过来了?”
雷炀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发懵。
祖宗保佑?
他看着这汉子,再看看周围。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个空旷的仓库里。有人脸上凹下去两个坑,颧骨突着,眼窝深得像两个洞。有人嘴唇干裂,泛着白,不停地舔。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群被赶进笼子的野兽。门窗都被封死了,只有一扇铁门,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听不懂的叫嚷。
这不是怛罗斯。
这不是大唐。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合,雷炀明白了——借尸还魂?
来到了一千年之后?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伤痕累累,但年轻,充满了活力,大约不到三十岁。比他战死的时候,年轻了四十多岁。
汉子还在哭,嘴里反复念叨着”祖宗保佑”,眼泪落在雷炀脸上,温热的。
雷炀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雷小军……冯翊雷氏……这人喊自己”小军”,喊着”祖宗保佑”……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声”祖宗保佑”,再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同宗汉子,心里忍不住弹出一个念头。
祖宗保佑?
……我可不就是你祖宗吗?
雷炀在心里苦笑。这事情,说出去谁能信?千年前的安西将军,活在了千年后同宗后人的身体里。
他缓缓坐起身,仓库里一阵骚动,那些蜷缩着的人都震惊地看着他——刚才这人明明已经没气了!
雷炀没理会那些目光。有人在往后缩,有人在发抖,有人死死盯着他,像看一只诈尸的鬼。他一概没理。
仓库,关押,绳索,门外有看守二人……远处传来的爆裂声,地面微震,应是某种火器。
雷炀眯了眯眼——这布局,他在怛罗斯见过。葛逻禄部叛军围困唐军商队时,也是把人赶到空仓里,等赎金,赎金不到就杀。
不同的是,那时用的是弯刀和弓箭。现在……那”哒哒哒”的声响,比弩机快了十倍不止。
这群唐人,被困了。
就像一千年前,他的安西军,被围在了怛罗斯河畔。
雷大勇——他从记忆碎片里找到了这个汉子的名字——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雷炀没仔细听,注意力放在了那扇铁门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雷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现在还不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