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下得有些邪性。
才刚入冬,鹅毛般的雪片便没日没夜地砸下来,不过半日,便将这座繁华帝都裹进了一片惨白之中。
崇仁坊的角门在风雪中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身影闪了出来。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下巴,身形瘦削,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紫檀木匣。
“站住!”
一声暴喝伴随着刀鞘破风的声音袭来。
那身影反应极快,侧身一避,脚下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在雪地里。帷帽摔飞出去,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难掩清丽的脸。
追出来的是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领头的一脚踩在那人的手背上,狞笑道:“我就说这只丧家之犬跑不远!怎么,偷了主家的东西想跑?”
沈清梧痛得闷哼一声,手背上的骨头仿佛都要碎了,但她护着木匣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偷。”她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是沈家的东西。”
“沈家?”领头的家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狠狠啐了一口,“如今这长安城里,谁敢提‘沈’字?你那个通敌叛国的爹,尸首都喂了野狗,你个罪臣之女,能留你一条贱命在府里做粗使丫头,那是丞相大人仁慈!还敢惦记主家的首饰?”
沈清梧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血红恨意。
三个月前,父亲沈明远被指通敌叛国,沈家满门抄斩。唯有她,因为丞相裴渊的一句“留作奴婢,以赎父罪”,被从刑场提溜回来,发配到了丞相府最偏僻的浣衣局。
今日,是她唯一的生路。
“这簪子,是我娘亲手做的,不是主家的。”沈清梧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我给你钱,放我走。”
家丁盯着那锭银子,眼中闪过贪婪,却并未松脚,反而加重了力道:“钱我要,东西我也要。把你这脸洗干净了,兴许还能送去给哪位大人暖床,那也是你的造化……”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家丁脸色一变,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踩在那女子手背上的靴底,竟被什么东西刺穿了鞋底,扎进了脚心!
“啊——!”惨叫声响彻巷口。
家丁捂着脚跳开,只见那女子的指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尾连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沈清梧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浣衣婢,此刻她站得笔直,像极了当年在朝堂上怒斥奸佞的父亲。
“这簪子,谁也别想拿走。”
她从地上捡起木匣,打开。
匣中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支未完工的凤尾流苏簪。簪身以极细的金丝编织,凤凰的羽翼还未镶嵌宝石,却已透出一股灵动欲飞的华贵之气。
这是沈家独门的“花丝镶嵌”技艺,也是父亲当年进献皇室,得赏兵部侍郎之职的传家绝学。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家丁疼得满头大汗,挥手招呼手下。
沈清梧抱紧木匣,转身冲入风雪之中。她不知道要去哪里,长安虽大,却已无她的容身之所。但她知道,只要这支簪子还在,沈家的魂就在。只要她还活着,那日刑场上裴渊得意的嘴脸,终有一日要百倍奉还。
风雪迷了眼,前方路口忽然转出一队人马。
那是一队玄衣卫,腰间佩刀,肃杀之气在风雪中尤为刺眼。为首的男子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披玄色大氅,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回避!”侍卫一声厉喝。
沈清梧心头一紧。大理寺?那是审理父亲案件的衙门!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因体力不支,脚下一软,直直地朝着那马蹄撞去。
马匹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沈清梧闭上眼,以为今日便是死期。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探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避开了马蹄。
沈清梧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那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支未完工的凤尾簪上,原本冷漠的眼神忽然凝了一瞬。
“沈家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清梧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是又如何?”她倔强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防备。
男子松开手,随手扔给她一块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长安城的雪太大了,想活命,就别死在阴沟里。拿着这个,去大理寺递状纸。”
“什么状纸?”
“告御状的状纸。”男子勒转马头,玄衣翻飞,“沈明远的案子,有漏洞。想翻案,就用你手里的那支簪子,来换。”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带着人马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沈清梧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