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中,有一处地方,连天庭的照妖镜都照不进去。
连灵山的慧眼都看不透。
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瑞气千条的祥云,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山,一道不起眼的门,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此刻,那老头正坐在洞府深处的蒲团上,白发如雪,垂垂老矣。
菩提祖师。
有人说他是太上老君的化身,有人说他是如来的师兄,有人说他是鸿钧老祖的弟子。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说不准。因为所有猜测过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菩提已经很久没有睁眼了。
久到他的睫毛上落满了灰尘,久到他的道袍上长出了青苔,久到他仿佛已经和这座山融为了一体。
他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那人走时说过:“师父,俺老孙去去就回。”
那“去去”,已经去了一千多年。
忽然。
菩提的睫毛动了一下。
灰尘簌簌落下。
他睁开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苍老、浑浊、像是两颗蒙尘的珠子。可是此刻,那浑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分明感受到了什么。
一阵风从洞外吹来。
那风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师父……师父……”
菩提猛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瞬间,整座方寸山都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这座山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在害怕。山脚下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因为它们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怖气息。
菩提没有理会这些。
他一挥手,洞府大门洞开。
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山门外。
月光洒落,照在方寸山的石阶上。石阶尽头,有一团东西在蠕动。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形。
一只猴子。
一缕残魂。
那是一具几乎要消散的魂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过,又被拼凑起来。左臂没了,胸口一个大洞,透过洞能看到后面的山石。他的魂火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在爬。
用仅存的一只手臂,抠着石阶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石阶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发光的痕迹。
那是魂魄消散时留下的魂屑。
每爬一步,他的魂魄就消散一分。
菩提站在山门前,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这只猴子。
一千多年前,这只猴子还是个毛头小子,浑身长满了野性的毛,跪在洞府门口,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师父,收下俺老孙吧!”
“师父,俺老孙不怕吃苦!”
“师父,俺老孙一定好好学!”
那时候,菩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猴子挠挠头,憨憨一笑:“俺没有名字。”
菩提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为师给你取一个。你既然入了我的门,便是悟道求空之人,从今以后,你就叫——悟空。”
孙悟空。
那是他的名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
斗战胜佛孙悟空。
他的徒弟,孙悟空。
那残魂终于爬到了山门前。
他抬起头,看到了菩提。
那一瞬间,残魂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怎样明亮的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家门。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弟子……回来了……”
菩提蹲下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摸摸徒弟的头,可是他的手穿过了那缕残魂,什么也没摸到。
孙悟空已经连实体都没有了。
“悟空。”菩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人,“是谁做的?”
孙悟空伸出仅存的那只手臂,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那个大洞。
“六耳……打碎的……”
又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如来……罩住的……”
又指了指地底下。
“老君……炼化的……”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师父……弟子……不是斗战胜佛……他们是假的……”
“弟子……好疼……”
“真的好疼……”
菩提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孙悟空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弟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没哭过。”
“弟子被师父念紧箍咒……没哭过。”
“弟子被六耳一棒打碎肉身……也没哭过。”
“可是……可是弟子死的时候……想师父了……”
他抬起头,眼泪从模糊的猴脸上滑落,化作点点星光,飘散在风中。
“弟子想……师父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为弟子难过……”
“弟子不想让师父难过……所以……一直没敢死……”
“拖着拖着……就拖回来了……”
菩提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落在石阶上,竟然将方寸石砸出了一个坑。
菩提祖师,万古不朽,从不动情。
今日,为一只猴子,哭了。
“悟空。”菩提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火焰,“你不该受这些苦的。”
孙悟空摇摇头:“弟子不苦……弟子能再看到师父……就不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残魂开始大片大片地消散。
从脚开始,变成光点,飘向夜空。
“师父……弟子好像……要散了……”
“弟子……还没孝敬师父……”
“弟子……舍不得师父……”
菩提伸出手,将那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拢在掌心。
他的手在颤抖。
“不会散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为师在,谁也散不了。”
他闭上眼睛,掌心中涌出一道柔和的光芒,将那缕残魂包裹起来。光芒之中,孙悟空的身形渐渐凝聚,最后化作一颗圆润的珠子。
残魂珠。
珠子里,一只小小的猴子蜷缩着,像是胎儿在母亲腹中一样安详。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他还在方寸山。
白天练功,晚上听师父讲经。
偷吃师父的仙果,被罚抄经书。
和小师弟们打架,被师父罚站桩。
那时候的天,真蓝啊。
菩提捧着残魂珠,站起身来。
月光下,他的白发开始变黑,脸上的皱纹开始消失,佝偻的身躯开始挺直。
一息之间,那个垂垂老矣的菩提祖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年道人。
面如冠玉,眸若星辰,一身素白道袍,眉心一点朱红。
这才是他的真容。
菩提抬头,看向夜空。
他的目光穿过星河,穿过天庭,穿过三十三重天,落在了灵山上。
那里,金碧辉煌,佛光普照。
一个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黄金锁子甲的猴子,正坐在莲台上,接受万千罗汉的朝拜。
斗战胜佛。
假的。
菩提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三界:
“灵山的如来,天上的玉帝,兜率宫的老君——你们听好了。”
“我的徒弟,孙悟空,死了。”
“死在你们的阴谋里。”
“死在六耳的棒下,死在如来的钵中,死在天庭的丹炉里。”
“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以瞒天过海。”
“可是你们忘了,他——是我的徒弟。”
“教不严,师之惰。”
“护不周,师之过。”
“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有教好他,是我不对。没有护住他,是我的错。”
“可是你们的错,我替你们算清楚了。”
菩提抬起右手,托着残魂珠。
“六耳猕猴,我要他形神俱灭。”
“如来,我要他金身尽碎。”
“太上老君,我要他丹炉炸裂。”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别想全身而退。”
“至于那个所谓的‘天道’——”
菩提冷笑一声。
“如果天道不公,我就重立天道。”
话音落下,方寸山上空,雷霆炸响!
三十三重天,齐齐震荡!
四海之水,同时沸腾!
三界之中,所有生灵都听到了这句话。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他面如土色,声音都在颤抖:“菩提……菩提祖师……他……他出来了?”
如来正在讲经,忽然住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他掐指一算,脸色惨白。
“该来的……终究来了……”
花果山。
水帘洞外的老树上,一只老猴忽然抬起头,看向方寸山的方向。
它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大王……是大王的气息……大王回来了……”
老猴跪下来,朝着方寸山的方向磕头。
“大王,您终于……终于回来了……”
方寸山上。
菩提转过身,走回洞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石阶上那一道发光的痕迹,证明着刚才有一只猴子,拖着快要散去的魂魄,爬了千万里,回到了家。
洞府深处。
菩提坐在蒲团上,将残魂珠放在面前。
他看着珠子里安睡的小猴子,轻轻说了一句:
“睡吧,悟空。”
“等你醒来,师父带你回家。”
“那个家,不是灵山,不是天庭。”
“是方寸山,是你的师门。”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了。”
洞府外,雷声滚滚。
三界,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