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爷爷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早已失去了力气。
太平间内,灯光惨白,冷气开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与那种无法言说的死寂交织在一起,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你怎么了……怎么不搭理爷爷了?”
苍老的手掌,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落在冰冷的面颊之上。
那是一张本该天真可爱的脸。
可现在,却布满伤痕。
青紫、撕裂、干涸的血迹,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陈休的手指僵住了。
他明明已经经历过太多生死。
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比这更惨烈的画面。
可这一刻,他却感觉,
自己的呼吸,在一点一点被夺走。
“是爷爷不对……”
“爷爷不该离开你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不是哭喊,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连悲伤都无法顺畅地流出来。
眼前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
那个会抱着他腿撒娇的小女孩。
那个会一口一个“爷爷最厉害”的小丫头。
那个明明才不到十岁,却总是故作懂事,说“我可以照顾自己”的小爱。
记忆越温暖。
现实,就越残忍。
“你不是说……等爷爷回来,要给爷爷看你画的画吗?”
“画呢……”
“你不是说,以后要成为像爷爷一样的英雄吗?”
“你起来啊……”
陈休的手,慢慢滑落。
最终停在那已经完全失去温度的小手上。
冰冷。
没有一丝回应。
整个太平间,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以及那压抑到极致,却始终没有真正爆发出来的悲痛。
九十多岁的老人,本该早已看淡生死。
可此刻,他却像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而且,是最残酷的那一种。
他唯一的亲人。
没了。
冷气不断吹动着白布的一角。
陈休的身体微微发抖。
但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怒。
那种从骨子深处一点点蔓延出来的怒火。
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在心底疯狂燃烧。
他闭上眼。
画面再次回到几个小时前。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他拎着菜,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很好。
小爱还在电话里嚷嚷着要吃他做的红烧肉。
“爷爷你快点回来呀!”
“好好好,马上就到。”
那时的他,甚至还在笑。
可当他回到家的那一刻,
世界,崩塌了。
没有完整的墙壁。
没有熟悉的家具。
只有断裂的钢筋、碎裂的水泥,以及……被掀翻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小爱?”
他站在门口。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没有回应。
下一秒,
他疯了。
“小爱!!”
那一声嘶吼,几乎撕裂了喉咙。
他冲进废墟。
徒手翻开一块块碎石。
不顾手掌被划破,不顾血流如注。
直到,
他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小小身影。
被压在断裂的墙体之下。
浑身是血。
气息微弱。
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塌陷。
“爷……爷爷……”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却像刀一样扎进他的心。
“爷爷在!爷爷在这!!”
他拼了命地把人抱出来。
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可怕。
却又沉得让他无法呼吸。
“坚持住……小爱坚持住……”
他开始跑。
九十多岁的身体。
却像疯了一样狂奔。
腿在发抖。
呼吸在崩溃。
视线都开始发黑。
可他不敢停。
不敢慢一秒。
因为他知道,
只要慢一点。
就可能永远失去。
街上的人惊呼。
有人想帮忙。
有人在打电话。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她。
一定要救她!
医院的门,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他冲进去。
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把人送进急救室。
然后,
世界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种折磨。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
眼神里,是熟悉的遗憾。
“……抱歉,请节哀。”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那一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
回到现在。
太平间内。
陈休缓缓睁开眼。
眼中,再没有刚才的混乱。
只剩下冰冷。
他轻轻替孙女整理了一下头发。
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战斗了七十年的老兵。
“放心,小爱。”
“爷爷,会给你一个交代。”
声音很低。
却无比坚定。
……
而此刻。
太平间外。
走廊尽头。
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
李明的表情却满是不耐烦。
身为岭南市铠甲联盟分部的B级调查员。
此次“铠甲意外事件”的负责人。
“啧。”
他吐出一口烟。
眉头紧皱。
“一个个的,真是麻烦。”
在他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复杂。
不过就是几个刚觉醒铠甲的年轻人,
家世显赫。
背景深厚。
玩闹的时候没收住手。
引发了一点“意外”。
死了几个人。
毁了几栋房子。
很正常。
在这个世界。
有怪物,有铠甲。
每天都在死人。
这种事,甚至连新闻都上不了头条。
“赔点钱,安抚一下家属,不就完了?”
他嗤笑一声。
其他受害者家属,都已经处理完了。
有的哭闹。
有的愤怒。
但最后,都接受了现实。
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
而铠甲联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暴力机关。
不服?
那就看看,是你命硬,还是这个世界更残酷。
“就剩这个老头了……”
李明弹了弹烟灰。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资料他看过。
陈休。
曾经的S级铠甲驾驭者。
修罗铠甲持有者。
战功赫赫。
堪称传奇。
可那又怎样?
那是过去。
现在的他,
不过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东西。
一身伤病。
早就退下来了。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
更没有……反抗的资格。
“识相点就拿钱走人。”
“要是不识相……”
李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也可以帮你体面。”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炽热。
因为,
这件事处理好。
上面的人,会很满意。
而他,也会得到想要的好处。
升职。
资源。
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呼……”
他深吸一口烟。
然后不耐烦地走到太平间门口。
抬手。
狠狠敲了下去!
“嘭嘭嘭!”
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显得格外刺耳。
“陈老头,好了没有!”
“该谈一谈了!”
“你要知道,这件事可是我们部长亲自交代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丝刻意的威压。
“我也知道你。”
“曾经的英雄,铠甲联盟的前辈。”
“所以”
他语气一转。
带上了一丝虚伪的“诚恳”。
“我希望你,能够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
顺着门缝,传进太平间内。
与那冰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显得格外刺耳。
……
陈休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缓缓低下头。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大局为重……”
他轻声重复。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下一秒。
他的脑海中,
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年轻时的自己。
穿着铠甲。
站在废墟之上。
面对暴乱。
面对怪物。
面对无数选择。
每一次,
他都选择了“大局”。
妻子求救的时候。
他在镇压暴乱。
“再等等,大局更重要。”
等到他赶回去的时候,
只剩下一具尸体。
儿子和儿媳被困的时候。
他在对抗S级怪人。
“不能撤,这关系到整个城市。”
等到战斗结束,
两人,早已死去。
一次又一次。
他把所有的个人情感,全部压下。
只为了那所谓的大局。
七十年。
整整七十年。
他从未后悔。
哪怕失去了至亲。
哪怕孤身一人。
他都告诉自己,
这是值得的。
因为,他守住了更多的人。
可现在呢?
他最后的亲人。
那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死了。
死在所谓的“意外”之中。
死在一群“年轻二代”的玩闹之下。
然后,
有人站在门外。
告诉他。
“大局为重。”
……
“呵……”
一声极轻的笑。
从他喉咙中溢出。
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年轻的时候……”
“我很喜欢这四个字。”
“也确实……做到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可现在,”
“你们告诉我,我还要继续大局为重?”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骨节发白。
体内,那沉寂已久的力量,仿佛被什么唤醒。
开始缓缓流动。
像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
“我不欠任何人。”
“我不欠这个世界。”
“更不欠——你们。”
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
在他心中,彻底断裂了。
那颗坚持了七十年的“正义之心”。
开始蒙尘。
光明,在褪去。
而黑暗悄然滋生。
……
门外。
李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喂!陈老头!”
“别装死!”
“赶紧出来!”
他再次抬手。
准备继续敲门。
可就在这一刻,
“哐当!!”
太平间的大门,猛然被从里面推开!
声音巨大。
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李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皱眉看去。
门口。
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走出。
白发苍苍。
身形佝偻。
可那双眼睛,
却让人不寒而栗。
“……出来了?”
李明愣了一下。
随即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
“想通了就好。”
“走吧,跟我去局里。”
“签署协调协议。”
“钱立刻到账。”
他的语气,依旧像是在下达命令。
仿佛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休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
让李明莫名有些不舒服。
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感觉。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别不识好歹。”
“这是给你面子。”
他冷笑一声。
转身。
准备带人离开。
在他看来,
事情,已经结束了。
这个老头,也不过如此。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空气,变了。
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骤然降临!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
李明的身体,猛然一僵。
还没来得及反应,
身后。
一道身影。
已经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