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仙宗。
亭台楼阁,绵延错落。
玉宇琼楼横亘于茫茫汪洋之上,云雾翻涌,满目仙家缥缈气象。
一名温润俊秀的青年,身着沧澜宗制式弟子蓝袍,快步往青玄峰大殿行去。
“听说了吗?北疆的赵师兄已经道消身陨了!”
“那等绝地,谁去都是送死。”
路上两名外门师弟师妹正闲谈,望见沈归路过,按礼数本该恭敬向这位大师兄行礼,却只是敷衍地微微躬身,眼底毫不掩饰轻蔑。
“见过师兄。”
“见过师兄。”
沈归早已看淡旁人态度,淡然回礼,继续前行。
他六岁入宗,修行已有十四载,至今却连胎息一层都未能修成。
修仙境界依次为胎息、练气、筑基、甚至紫府,再往上,就连师傅也没有讲过了。
至于往后有无更高境界,沈归无从知晓。
胎息境需在丹田三穴凝练六枚灵轮,首枚便是下丹田玄景轮。
沈归灵窍通透澄澈,可正常吐纳吸纳天地灵气,纵使体内灵气充盈至极,却始终无法凝聚出玄景轮。
身为青玄峰辈分最高的大师兄,他早已成了各峰嘲讽青玄峰的笑柄。
一路行至青玄峰大殿,来到师尊日常清修的静室外,沈归轻轻叩门。
“师尊,您唤我?”
“进来吧。”清悦女声响起,宛若妙龄少女。
沈归推门而入,恭敬下拜:“弟子沈归,见过师尊。”
筑基修士妙音道人,身着唯有沧澜宗峰主层级才可穿戴的青蓝道袍,袍身法光流转。
她看着不过二十芳华,容颜绝艳,身段曼妙风情入骨,眉眼间看着沈归却自带一抹暖意。
这位仙门绝美师尊的真实年岁,沈归无从揣测。只记得自己幼时孤苦被她收入门下时,她便是这般绝世容貌。十四载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反倒因修为精进,愈发风华绝代。
“归儿,如今你看着竟与为师年岁相仿了。”妙音道人轻声道。
“弟子惭愧。”
沈归满心不甘与羞赧,不敢抬眼对视。
“近来,可有人言语欺你?”
“回师尊,不过些许闲言碎语,并无出格之举。”沈归刻意避重就轻。
妙音道人眼底掠过一抹心疼。
沈归是她座下首徒,二人情谊深重,她最清楚弟子这些年在宗门内的窘迫难堪。
此子灵窍通透澄澈,偏偏莫名卡在玄景轮一关,始终无法突破。
相伴十余载,沈归深知师尊性子,见她言语迂回,便知有难开口之事,主动开口:“师尊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妙音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北疆之事,你知晓多少?”
沈归心头一震。
北疆二字,宗门弟子谁没听过其中凶险传闻?
北疆地域辽阔,灵气充裕,局势却极度混乱。
妖物横行,魔修遍地。
修士之命贱如草芥,凡人血气明码标价。
天朝五宗九门,素来有发展下属宗门、扩张势力的传统。
沧澜宗屡屡尝试在北疆扶持设立下属宗门,却次次折戟沉沙。
败绩多了,北疆便从开疆立宗的地方,渐渐沦为宗门发配边缘弃徒的去处。
沈归拱手正色道:“弟子愿为宗门效命。”
妙音望着徒儿坦荡无怨的清澈眼眸,心头愈发酸楚。
按宗门轮次,此次是该由青玄峰出人,可私心里她实在不愿自己的首徒,去北疆那等绝地送命。
宗门长老却刻意点名:“听闻妙音峰主座下有位大弟子,修行已有十余载,正好为师门后辈做个表率。”
对方乃是紫府大能长老,既已发话,妙音根本无从推脱。
“宗门命你前往北疆开宗立派,即日启程。”
话音落下,妙音心底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沈归面无表情,心底反倒生出一丝解脱。
宗门岁月压抑难熬,此去北疆,也算是报答师尊十四载传道养育之恩。
“弟子领命。师尊多保重……若宗门应允,还请卸下我青玄峰首徒之位,成全师弟夙愿。”
与其继续占着位置惹人非议、令青玄峰蒙羞,不如一去了之,二师弟素来觊觎首徒之位,也免得师尊左右为难,自己最后为青玄峰尽一份心力。
妙音倏然睁大眼眸,声音微颤:“你此话是何意?莫非心中存有怨怼,不认我这个师尊了?”
“归儿绝无此意!”
妙音语气急切,连忙打断:“既无此意,便休要再说这般气话。”
二人默然片刻,妙音缓缓开口:“为师本想赠你一枚储物袋,可你玄景未凝,尚无灵识,即便给了也无法动用。二来北疆民风悍厉,怀藏重宝只会招惹祸端。思来想去,便赠你此物。”
妙音玉手探入衣襟之内,取出一枚洁白香囊,面颊微微泛起红晕。
香囊在法力催动下,缓缓飘至沈归手中。
入手温润,一缕清雅淡香钻入鼻尖,大概是香囊本身自带的气韵?。
“此物有两大妙用:一则聚敛灵气、助你修行;二则能察觉歹意、自动御敌。内蕴我仙基【木有枝】之玄妙,乃是胎息境顶尖法器。至于其他宝物……便是给了你,你倒时怕是也难以带下天朝宝船。”
沈归珍重地将香囊贴身收好。
“师尊所言‘带不下船’,是何缘故?”
“此番前往北疆,并非只有你一人。天朝疆域下五宗九门皆要遣人赴任,所派之人尽是宗门嫌恶、奸猾桀骜之辈。众人同乘天朝宝船出发,恐怕刚刚下船,便再无半分安全可言。”
沈归眼眸一凝,才知北疆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凶险。
妙音又依依不舍叮嘱了诸多北疆禁忌事宜,眼看天色渐昏、夜幕将至,沈归连忙开口问道:“师尊,弟子此番前去开宗立派,宗门名号该如何定名?”
自从师尊筑基成道、凝练仙基【木有枝】后,便从不肯在夜间见他,每至入夜便闭门不出。
仙基各有玄异,想来是师尊仙基秘辛所致。
妙音将沈归送至静室门口,轻声道:“长老之意,由你自行取名便可。”
夕阳西垂,夜色快临了,妙音气息微微急促,面色又染上一层红晕。
“徒儿一路保重,若有机会,务必寄回书信。”
“弟子谨记。”
静室房门缓缓合上,沈归在门前恭敬叩首数下,起身拭去眼角湿意,转身返回自己洞府收拾行装。
………………
刚回到洞府门前,便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同样身着青玄峰道袍,是比他年幼几岁的二师弟。
门下师弟师妹皆比他小上不少,只因他修为数年停滞不前,妙音师尊为延续道统,才后续收了一众弟子。
李执锐语气冰冷,对这位大师兄全无半分敬重:“回来得这般晚,明知明日要远赴北疆,是舍不得宗门了?”
“原来是二师弟。”沈归神色淡然。
相较于其他峰弟子的嘲讽排挤,二师弟这点傲气,早已算不得什么。
“各大仙宗皆是把门下劣徒发配北疆,依我看,师兄还不配这份处置。随便在宗门领个杂役差事混一辈子便是,反正你寿元与凡人无异,也耗不了多少岁月。”
沈归懒得争辩,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别就这般白白送命,替我试试新绘符箓的威力,也算死得其所。”
话音未落,一枚储物袋从门缝丢了进来,李执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沈归望着袋中十余张手绘符箓,心底微暖,暗自苦笑:“终究是性子直愣……我连灵识都无,根本用不了储物袋。”
他只得将储物袋收进行李暗藏,再把符箓与香囊一同贴身妥善安置。
他本就无甚行囊可收拾,目光落在床头一块材质不明的洁白古碎片上。
此物是师尊当年捡到他时,便随身带在他身上的,来历无从知晓,只知材质坚逾柔韧,寻常胎息境法剑都难以伤损。
沈归随手拿起,正好当作护心镜用。
“既已注定前往,便安之若素。开宗立派,未必不是一条新路。”
沈归收拾好行囊,心中暗忖:他日若能立下大宗门,绝不让门下弟子再受我这般憋屈心酸。
话音刚落,胸口处那枚古碎片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热浪。
他还未及取出,那股热流便径自钻入经脉,瞬息消散无踪。
伸手一摸胸口,那枚古碎片竟已凭空消失。
天钟有继,承嗣道统,光复祖器,重壮宗门。
斩妖除祟,积蕴道功,凭功传法,衍脉育徒。
庇护黎庶,福泽百姓,祭祀香火,受箓登籍。
一股玄奥信息流直涌脑海,古碎片已然融入沈归肉身,无数关于那名为鸣天钟碎片的玄妙用处在他心头缓缓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