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起洛阳
陆沉死过一次。
死因是心脏骤停，医学上叫心源性猝死，诱因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韭鸠柳证券公司固定收益部一笔三十亿规模的ABS底层资产穿透出了问题，他作为执行总经理必须在天亮之前把风险敞口核算清楚。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在工位上敲完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的数据终于对上，他长出一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灌了一口，然后眼前一黑，额头砸在了键盘上。
键盘上压出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eeeeeeeeeeeeeeee”。
同事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拖地，看见他趴在桌上还以为睡着了，叫了两声没反应，走近一看脸都紫了。后来法医给的结论很简洁：过度疲劳导致心脏骤停，死亡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左右，享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韭鸠柳证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固收部执行总经理，CFA持证人，管理过上百亿的债券投资组合，经手过城投债、中资美元债、可转债、ABS、MBS几乎所有投资品类，写过三本金融专业书籍，在业内被称为“金融鬼才”。葬礼上来的人不少，有同事，有客户，有同行，花圈从灵堂摆到了走廊尽头，悼词写得很漂亮，说他“将毕生精力献给了资本市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沉在意识消失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早知道就辞职了。
他没想到的是，死不是终点。
意识重新凝聚的过程像是一锅被搅得稀碎的豆腐脑被慢慢压回模具里。先是听觉——风声，水声，某种粗粝的东西刮过脸颊的触感。然后是嗅觉——泥沙的腥味，腐草的臭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牲畜粪便的味道。最后才是视觉，像是有人用锈住了的铰链把眼皮一点一点拉开。
陆沉看到的是一片灰黄色的天空。
天空很低，像是被一块脏抹布盖住了，云层厚重而污浊。他躺在一片泥泞的河滩上，半个身子泡在浅水里，河水的温度冰凉刺骨，不远处就是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几只乌鸦蹲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似乎在判断这个趴在水边的两脚动物是不是已经可以开饭了。
嘴里的泥土味道腥咸发苦，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这是穿越了，不过不是那种在五星级酒店大床上醒来、旁边还有丫鬟端参汤的穿越。他是在臭烘烘的黄河滩上醒来的，浑身湿透，衣衫褴褛，头上还缠着一块渗血的破布，像极了一具被人从上游扔下来的尸体。
事实上，他确实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
捞他的人是周老汉。
周老汉今年五十出头，南阳府人，家里原本有八亩薄田，婆娘和两个儿子，日子虽然穷但还算过得去。崇祯十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地主的租子一文不减，官府又来催科，大儿子被抓去充军，半路上就死了，二儿子带着婆娘逃难走散了，到现在生死不知。周老汉一个人拉着辆破牛车，从南阳一路往北，想着去洛阳碰碰运气，结果在黄河滩上看见了一个趴在水边的年轻人。
他本来以为是个死人。乱世里死人太多了，路边、河里、荒地里，到处都是。一开始他没打算管，牛车吱呀吱呀地从旁边绕了过去。但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蜷缩的姿势——像是拼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来抵御河水的寒冷，那是求生的本能。
“还活着。”周老汉自言自语了一句，叹了口气，又赶着牛车倒了回去。
他把陆沉从河滩上拖上来的时候，陆沉浑身烧得滚烫，嘴里说着胡话，什么“止损线”“质押率”“信用评级下调”，一个字都听不懂。周老汉心善，用车上仅剩的半壶凉水给他擦了擦身子，又撕了块破布蘸着凉水敷在他额头上，赶着牛车慢慢往前走。心里想着这人要是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找个地方挖坑埋了，也算积点阴德。
这么烧了整整三天，陆沉竟然奇迹般地退了烧。
但退烧之后的陆沉换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换了两个人——一个是明末的无名流民，一个是二十一世纪的金融鬼才，两个灵魂在一具躯壳里撞在了一起，撞得他头疼欲裂，整整一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脑子里两套记忆系统疯狂地互相兼容。
前世的记忆像一部快进播放的电影。上交所交易大厅的钟声，各类交易软件上绿色行情，微信群里的工作消息，浦东那间月租八千却一个月没回去住过的公寓，还有最后那个凌晨四点十七分的电脑屏幕。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而这一世的记忆则像一堆被水泡烂的碎纸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陆沉，二十出头，是个读书人，河南开封府生员，家里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崇祯十四年开封被流寇围攻，全家死绝，他一个人逃出来，跟着难民往西走，在黄河渡口被人抢了盘缠推下河，差点淹死。
两套记忆拼在一起，陆沉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现在是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这里是河南府洛阳城外的三十里铺。他所在的大明朝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关外有满清虎视眈眈，关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的流寇大军横冲直撞，官府横征暴敛，地主敲骨吸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变成流民，流民多了就变成流寇，流寇打过来了官府就更加横征暴敛。
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如果这个循环放在金融市场上，陆沉闭着眼睛都能给出诊断：流动性枯竭叠加信用崩塌引发的系统性危机，所有资产都在被恐慌性拋售，价格已经跌破内在价值，市场已经进入非理性超跌区间。理论上讲，这是最佳入场时机。
但问题是，他现在连入场券都买不起。
周老汉凑过来，把手里的水瓢递给他：“公子，喝口水。你可算醒了，老汉还以为你熬不过来了呢。”
陆沉接过水瓢，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喝得几乎呛住——这是他穿越以来喝到的第一口水，每个味蕾都在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他把水瓢还给周老汉，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前世说了无数遍、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听过的话：
“谢谢。我会回报你的，年化收益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
周老汉茫然地眨了眨眼：“公子，你说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