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琴动京城
上巳春夜,太液池畔,千盏宫灯倒映水面,流光溢彩。
大梁宫廷的上巳节宫宴,是一年中最风雅的盛事。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文武百官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尽是太平盛世的浮华气象。太液池中央的水榭上,教坊司的乐工们正在演奏一曲《清平乐》,笛声悠扬,筝音泠泠,衬着满池荷灯,端的是人间仙境。
然而今夜的主角,并不是这些技艺精湛的乐工。
“陛下,昭宁公主殿下到了。”
内侍总管尖细的嗓音穿透丝竹之声,满殿宾客齐齐转头。
宫灯的光落在入口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她穿着鹅黄色的宫装,裙裾上绣着折枝玉兰,腰间束着一条碧色的丝绦,越发衬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乌黑的长发挽成灵蛇髻,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鬓边垂着米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但比这些更夺目的,是她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肤若凝脂生晕,一双杏眼明亮清澈,像是盛了一汪春水。鼻梁高挺,唇若点朱,下颌线条柔和而精致——每一处五官单看已是绝色,合在一起更是让人挪不开眼。最动人的是她唇边那抹笑意,不似寻常闺秀的矜持含蓄,而是大大方方的、带着几分天真的明媚,仿佛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满座的权贵重臣,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昭宁公主,李长宁。
大梁第一美人,皇帝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满殿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即便是每年都能在宫宴上见到她的人,每一次再见,仍然会被这张脸惊艳。
沈渡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手里端着半盏葡萄酒,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
他是当朝首辅,文臣之首,年仅二十六岁便爬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家世——他出身寒门,父亡母改嫁,是被乡下祖母一手拉扯大的。他靠的是过人的心机和手腕,以及那副永远温润如玉、让人挑不出错的笑脸。
此刻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谦和从容。没有人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她从殿外走进来,裙裾如流水般拂过金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是她的老师。
三年前,他以太子太傅的身份,兼领公主侍读之职,教过她两年的诗书礼乐。那时候她才十四岁,扎着双环髻,追在他身后喊“先生先生”,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他教她读《诗经》,她读到“关关雎鸠”那篇时会脸红;他教她写大字,她写累了会趴在桌上假寐,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
而今天,她及笄已满两年,身量抽条,眉目长开,那团孩子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初长成的明艳与光华。她不再是他的学生,而是大梁最尊贵、最美丽、最炙手可热的公主。
沈渡垂下眼,抿了一口酒。
葡萄酒入口微涩,他品出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味道。
“陛下,臣妾就说嘛,长宁这孩子,一年比一年出落得好了。”淑妃赵氏坐在皇帝身侧,笑容满面地开口,语气亲热得像是李长宁的亲娘,“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整个大梁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皇帝李宸年约四十,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此刻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他伸手招呼李长宁过去:“长宁,到父皇这儿来。”
李长宁提着裙摆快步走过去,笑意盈盈地蹲身行礼:“长宁给父皇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
皇帝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瘦了些,可是最近胃口不好?”
李长宁歪头想了想:“可能是春天到了,想吃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吃什么好。”
皇帝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
淑妃在旁边掩嘴笑道:“陛下,您看长宁这孩子,都十七了还像个小孩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嫁人。”
这话说得巧妙。皇帝的笑容微微一滞,复又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他拍着李长宁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说起来,长宁,你今年十七了。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哥都已经会跑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长宁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一转。
她松开了皇帝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却越发娇软:“父皇——您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今天是上巳节,又不是相亲宴。”
“上巳节怎么就不能提了?”皇帝佯装板起脸,“你母后走得早,你的事父皇要是不上心,还有谁上心?”
李长宁眨了眨眼,忽然走到皇帝身后,伸手按上他的肩膀,一边给他捏肩一边说:“父皇,长宁才十七,还能陪父皇好几年呢。您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是不是嫌我烦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扛不住。
皇帝果然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出了声:“行行行,不提不提,你这丫头,就知道拿话堵朕。”
淑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入宫十几年,生了皇子李昭瑞,被封为淑妃,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已故的皇后。但皇帝最宠爱的,从来不是她,更不是她的儿子,而是这个已经过世皇后的女儿。她费尽心机讨好了皇帝这么多年,抵不上长宁这丫头一个撒娇的笑。
淑妃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了唇角的弧度。
这时,教坊司的乐工演奏完毕,殿中安静下来。
皇帝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长宁:“对了,长宁,你前些日子不是新学了一首曲子吗?今日上巳,不如就奏来助助兴?”
李长宁从皇帝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满殿的宾客,有些不好意思:“父皇,这么多人……”
“人多怕什么?”皇帝笑道,“你可是朕的女儿,大梁的公主,还怕在人前弹琴?”
李长宁抿了抿唇,目光无意识地在殿中扫了一圈。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沈渡的眼睛。
他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穿着月白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银色的革带,整个人如同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古剑——光华内敛,锋芒不露。她记得他以前教她读书的时候,总是穿着深色的官服,看起来老气横秋的。今天换了月白色,倒显得年轻了不少,眉目清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正看着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长宁心跳快了半拍,说不清为什么。
她移开目光,朝皇帝点了点头:“那长宁就献丑了。”
殿中迅速摆上了一张古琴。
那是一张仲尼式的七弦琴,通体黝黑,琴面布满细密的蛇腹断纹,一看便知是百年以上的老物。琴身隐隐泛着幽光,是被人反复摩挲包浆后形成的温润光泽。
李长宁在琴案前坐下,抬手试了试音。
“铮——”
一声清鸣,如同一滴水落入深潭,余韵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满殿宾客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的是欣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以为然的打量——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能弹出什么名堂?
李长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明亮的杏眼变得沉静如水。
然后她的手落了下去。
琴声起,不是寻常的轻柔婉转,而是一道清冽如泉的音流,从高音区直泻而下,如银瓶乍破,又如飞瀑倾泻。殿中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他们原以为公主弹的是闺阁小品,却不想是如此大开大阖的曲风。
这是一曲《高山流水》,俞伯牙钟子期知音相遇的千古绝唱。
但李长宁的弹法,与寻常琴师截然不同。
寻常琴师弹《高山》,重在高之巍峨,音色厚重沉郁;弹《流水》,重在流之潺潺,音色轻快灵动。而长宁的高山与流水,是融为一体的——她指尖下的高山不是冷峻孤高的绝壁,而是春来草木繁盛、鸟鸣涧中的生机盎然;她指尖下的流水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奔腾不息、百川归海的磅礴气势。
她弹的不是曲谱上的音符,她弹的是一整个春天。
《高山》一段,琴音沉稳厚重,如层峦叠嶂,如万仞千峰,每一个按音都沉到了最深处,仿佛要把大地的心跳都弹出来。但她的沉稳中又透着轻盈,厚重里藏着灵动,像山间的青松在和风中轻轻摇曳。
《流水》一段,她指尖翻飞,右手食指、中指、名指交替拨弦,左手在大幅度的吟猱中制造出流水潺潺、浪花飞溅的音效。那琴声时而如涓涓溪流,时而如江河奔涌,时而如瀑布直下三千尺,时而如大海容纳百川。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满殿寂静。
不是那种敷衍的安静,而是真正的、被震撼后的失语。几个精通音律的老臣眼眶微红,仿佛被琴声带回了某段逝去的年华。教坊司的乐正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李长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余温。她抬起头,唇边是那个标志性的明媚笑容,带着几分小得意,像是在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皇帝第一个反应过来,鼓起掌来。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从皇帝的位置向外扩散,很快席卷了整个大殿。文武百官纷纷起身,赞叹声此起彼伏。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写满了骄傲,“这才是朕的女儿!”
淑妃也跟着鼓掌,笑容完美无瑕:“长宁的琴艺,真是天下无双。”
李长宁起身行礼,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百官席。
沈渡放下了酒杯。
他也在鼓掌,动作不急不缓,和周围那些激动的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弧度,李长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长宁这孩子,琴技已经登峰造极了。”皇帝抚着胡须,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朕看啊,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陛下此言差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老太傅,年逾七旬,是三朝元老,也是当世公认的琴学大家。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皇帝拱手:“臣斗胆,公主琴技确实精妙,但若说登峰造极,还差了一线。”
殿中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周老太傅这人脾气古怪,从不趋炎附势,也从不轻易夸人。他这么说,不是贬低公主,而是实话实说。
李长宁倒不生气,反而好奇地问:“周太傅,敢问我差的是哪一线?”
周老太傅捋着胡须,缓缓道:“公主的琴技,技法纯熟,情感充沛,已是当世一流。但琴之一道,最高处不在手上,不在心上,而在‘境’上。公主的《高山流水》,弹的是春天的山、春天的水,这是‘景’。而真正的大家,弹的不是景,是‘道’。”
李长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反驳。
这时,一个声音从百官席传来。
“周太傅此言有理,不过臣斗胆,公主的琴技,已经远超同侪。这一线之差,不过是年岁和阅历的事。假以时日,公主必成大器。”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整个大殿。
是沈渡。
他站了起来,朝皇帝拱手,语气恭敬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帝笑着点头:“沈爱卿说得对。长宁还小,有的是时间。”
李长宁看着沈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教她读书的时候,她从不在意他的评价——先生要求严格,她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要被罚抄书,她早已习惯。但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当着满朝文武夸她,她竟然……有点开心。
不是那种被父皇夸的开心,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更让人心跳加速的开心。
沈渡重新坐下,目光不经意地与她交汇了一瞬。
他朝她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长宁鬼使神差地朝他甜甜一笑,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到:“多谢先生。”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晃得人心神一荡。
沈渡端起酒杯,垂下眼帘,将那一瞬的失态掩在了琥珀色的酒液之后。
他抿了一口酒,喉结微微滚动。
酒入喉肠,说不清是涩是甜。
他想起三年前她刚开始跟他读书的时候,练字写得满手墨,委屈巴巴地举着手给他看:“先生,手脏了。”他当时面无表情地递了帕子过去,心里却在想:这丫头怎么连手脏都这么可爱。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殿中觥筹交错,丝竹声又起。皇帝龙颜大悦,连饮了三杯,招呼群臣共饮。
没有人注意到,洛长宁回到座位后,借着理衣袖的动作,偷偷往沈渡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没有人注意到,沈渡放下酒杯后,拇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像是那里还残留着某人笑容的温度。
只有坐在沈渡身后的赵松,他的贴身侍卫兼心腹,看到自家大人的耳尖,在某个瞬间,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红。
赵松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大人今晚,不太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