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沉在这个村庄里,已经三天没有看到人了。但是他总觉得这个村庄,是“活着的”。
每天子夜,他会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凌晨,会有鸡鸣,在太阳升起至高挂天空这个时段,会有牛羊啸叫和狗吠,以及人们劳作的声音。
但是等到太阳落至地平线,那些平静的烟火气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变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此起彼伏,仿佛整个村庄的人都在沸腾、都在受苦。
直至夜黑,一切安静下来,宛如死寂。
扶沉听了三天,找了三天,哪怕声音就在耳畔,但空无一物。
“这里还有活人?”一道不同于江南口音的声音响起,地地道道的京城味儿,说话之人负手而立,目光斜瞥,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扫视意味。
从这个人出现在村外十几里地,到踏入村庄,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么快的速度,是个高手。
京城的人,不远千里来到江南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小村庄,还是这般高手。
扶沉不由皱起了眉头……算命的人说他黑气缠身,黑到“心想事成”的事和成之间,必定有接连不断的波折和阻力……他本以为,这在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村庄,他特意寻找并来至此处荒凉之地,已是万中无一的奇葩了,没想到,这样的奇葩还有一个。
扶沉擅用短剑,藏于衣袖之中,腰间未再佩长剑,再加上习得是一门独家秘技,不像平常武夫一身腱子肉,倒有几分弱不禁风的书生意味。
他微微佝偻着背,作出身形随意未经特意训练之态,略微露出害怕的神情:“这村庄周围的山林里,草药茂盛,我在这边采药,途径此地歇歇脚,有何不妥?”
“药农?”听到扶沉那一口江南方言,那来自京城的锦衣之人松了口气:“倒不碍事,杀了便是。”
“等等……且慢……”扶沉露出惊慌的神色:“我熟悉这里的地方,我可以给你带路。”
三天的时间,足够扶沉摸清这里的地形结构,但是对于耳畔的声音,每天周而复始的婴儿啼哭、人声鼎沸的烟火气、再到宛如地狱的哀嚎,扶沉始终没弄清楚这些声音的来历。
而他有种直觉,他来到这个村庄里,要找的东西,跟那些声音有关。
倒是可以用眼前这个京城锦衣男子“投石问路”。
“你对这一片很熟悉?”京城锦衣男子问道。
“家中贫困,母亲身体不好,这一片有几株草药对家母的身体很管用,多余的草药还可以卖至药房补贴家用,我从小便在这一片采药,很是熟悉。”扶沉有些怯怯的说道,像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大人物。
背在身后的右手却下意识的摸紧了袖子里的剑。
虽说他对自己的演技还是有几分自信,但若是对方发现破绽起了疑心,自己还是先下手为妙,最好一击毙命。
他担心的是对方留有什么后手,万一放个冲天炮,摇几个人过来,耽误他找东西。
出门在外,要心狠手快。
“那你觉得,这村庄是否有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
扶沉刚想提到村庄那诡异的声音,这周而复始每日响起的声音,就算他不提,那京城锦衣男子也会听到。
他刚张口,但却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自那京城锦衣男子进来村庄后,村庄的一切,都安静的出奇。
那每日重复的声音,消失了。
扶沉机灵的改口:“没有,如果这村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怎么敢来这边歇脚,看起来只是平常的荒村而已啊,江南多瘟疫,起瘟疫时逃的逃,死的死,像这样的荒村一路过来我见过不少呢。”
心中却暗想,合着他是VIP用户,那荒村的声音是独家播放给他听的?
“也是。”京城锦衣男子点了点头,被扶沉出神入化的演技征服了:“我一路走来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料想你更加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了。”
扶沉见状,过了生死危机,立马从胸口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是几层油纸,打开油纸,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是几张葱油味的千层饼。
那京城锦衣男子就算穿着气度身手不俗,可毕竟是个人,是个人长途赶路就会累会饿,会抵挡不了美食的诱惑,要不怎么坊间流传一句俗语“民以食为天”。
扶沉掏出一张千层饼,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京城锦衣男子,剩下的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京城锦衣男子嗫嚅了一下,似乎想开口要一整张,但莫名奇妙的自尊心制止了他,接过那一半大口咬了起来。
“哎,你那衣服的料子,我见药房的掌柜都穿得没这么好,别说药房掌柜了,就是县令,似乎也没有这么流光溢彩和飘逸呢,就像用金丝银丝绣的一样……”扶沉从衣服开始入手夸,夸完之后问道:“像你这般大人物,就算来江南,也应该是咱县令的座上客才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呀?”
大概是千层饼很香,长途赶路一口咬下去,京城锦衣男子表情都柔和了不少:“查案。”
“查案?就算是一整村的命案,也不足以惊动京城吧?”扶沉暗道这地方在地图上都没有显示,他曾偷偷翻过县衙的档案卷宗,也没有跟这村庄有关的记录,就连户籍人数都没记录在册,这荒村在县衙是一片空白,是被忽视无人问津的荒凉之地,京城的人特意来这查案?到底是谁的命,这么神秘这么重要?
京城锦衣男子顿了一下,神色有略微的不自然,片刻后才道:“不是命案,是京城神器遗失案,近日有了新线索,当年那神器,可能遗失在这一片地方。”
查神器遗失?
也是来这找东西的?
要找的,不会和他来这想找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吧?
扶沉和京城锦衣男子咬着同一张饼,心里却渐渐升腾起杀意。
他此番特意下山,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到这么诡异的村庄,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东西。他什么都可以让,唯独那东西不可以让,因为那东西,能救师父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