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下得没完没了,雾蒙蒙一片,像谁把烟泼在了空气里。
都雾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恰宁正好从前门绕过来,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一块走。共一把伞,都雾撑的,恰宁个子矮一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胳膊上。一路上打招呼的人没断过,男的女的都有,有的叫“都雾”,有的叫“宁姐”,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叫,就冲她们笑一下。两个人长得太扎眼,走在一起更是加倍,谁不想跟女神搞好关系。
都雾点了几次头,嘴角弧度很淡,金发被风吹到肩侧,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
恰宁家的车停在正门口。两个人刚要过去,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都雾。”
伦敦雨声里那个声音不算大,但低沉,带点烟嗓,压过雨幕传过来很清晰。
都雾回身。发尾被风卷起来,扫过颧骨。
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站了三四个人。最前面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披着一件深色大衣,衣角被雨雾浸湿了点。身后有人替他撑着一把大黑伞。他低着头,一只手拢着火,正在点烟。
火柴还是打火机看不清,只看到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映出半张轮廓很深的脸。
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抬起夹烟的那只手,朝她招了招,动作随便得像在叫一只猫。
都雾偏头看了恰宁一眼。恰宁也看到了那个人,微微皱眉,小声说:“你认识?”
恰宁接过伞,没多问,先上了车。都雾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雨不大不小,几步路的工夫,她肩头就湿了一层。
她刚走到跟前,迈尔森把烟换到左手,右手直接伸过来——黑色手套,皮质,带着外面冷雨的湿气——扣住她后脖子,五指收紧,往自己怀里一带。
动作很快,也很熟稔,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都雾的额头撞上他胸口,西装面料冰凉,大衣敞着,里面有一点点烟味和体温。她没挣扎,也没躲,只是微微侧了脸,露出一双蓝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迈尔森低头,烟还夹在指间,笑得散漫。
“长这么大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在她耳朵上,“我操,差点没认出来。”
都雾没动,声音很平:“你先把烟拿开,快烫到我头发了。”
迈尔森看了眼烟头的火星,离她金色的发尾不到两指宽。他慢悠悠地移开手,吸了一口,吐向旁边,烟雾在雨雾里散得很快。
“娇气。”他说。
都雾推开他的手臂,往后撤了半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黑色手套的凉意还留在皮肤上,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伦敦了。”
“不能来?”迈尔森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去解大衣扣子,动作很大,衣服一敞,直接披到她肩上。大衣太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金发被压住一缕,贴在领口。“下雨不知道多穿点?你那校服是纸糊的?”
“我有伞。”
“伞呢?”
“给朋友了。”
迈尔森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那把伞。他拿下烟,弹了弹灰,眼睛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从金色的发顶,到蓝色的眼睛,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锁骨那里。
“你小时候没这么好看。”他说。
都雾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老。”
旁边打伞的保镖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敢这么跟老板说话。迈尔森没恼,反而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低沉沉的。
“嘴还是那么硬。”他用戴手套的手指点了点她额头,力道不轻不重,“上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
“我说了算。”
都雾抬眼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不像威胁,更像陈述事实。雨越来越大,落在他没有大衣的身上,衬衫肩头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
最后是都雾先移开目光。
“恰宁还在等我。”
“那个小姑娘?”迈尔森朝恰宁家那辆车抬了抬下巴,然后对身后的保镖说了句什么,声音低,都雾没听清。保镖立刻走过去,敲了敲恰宁的车窗。
几秒钟后,恰宁家的车开走了。
都雾转头看过去,恰宁在车窗里朝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表情有点复杂,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
“你跟我朋友说什么了?”
“让她先走。”迈尔森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碾灭,“你坐我的车。”
“我跟她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推了。”
“迈尔森。”
他听到她喊全名,挑了挑眉,忽然凑近了一点。雨雾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出瞳孔,只有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都雾抿了抿唇,没叫。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也不生气,抬手又掐住她后脖子——这次力道轻多了,像捏一只猫的后颈,拇指抵在她耳后的骨头上,微微施力,把她整个人往车门方向带。
“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都雾被推着走了两步,大衣从肩上滑下去一半,她又拽回来。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衣服湿了。”
迈尔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打湿的衬衫,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我来伦敦就为了接你。”
都雾不信。她坐进车里,往里面挪了挪,他才跟着坐进来,车门一关,把外面的雨声和雾都关在外面。车里很暖和,有皮革和木质香水的气味。他靠进座椅里,手搭在膝盖上,黑色手套还湿着。
“真的假的。”她说。
“骗你干什么。”迈尔森侧过头看她,车内光线暗,他的轮廓更锋利了,“老头让我看看你,顺便——”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轻下去,像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在伦敦有点事要办。待一阵子。”
都雾没接话。她知道他的“事”一般是什么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打在顶棚上的声音。
“你住哪?”她问。
“你隔壁。”
“……什么?”
“你那公寓隔壁那户,我买下来了。”迈尔森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你放学我接你,别跟那个小姑娘天天往外跑,不安全。”
都雾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疯了。”
“嗯。”他点头,表情甚至有点认真,“疯了六年,够久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都雾听清了,但她假装没听到,转头看向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伦敦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
她裹紧了他的大衣。大衣内衬还有他的体温,暖的,像某种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不知道该不该要的东西。
迈尔森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回去,闭上眼睛,头靠在座椅上。
雨一直在下。
车子在法餐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迈尔森先下的车,保镖撑伞过来接他,他接过伞,没等人,转身走到都雾那侧拉开车门。雨伞倾斜,整个罩在她头顶,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西装又湿了一层。
都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下车。
这家法餐厅在Mayfair,门脸低调,里面灯光昏黄,每张桌子都铺着厚厚的白桌布。领班显然认识迈尔森,一进门就迎上来,亲自带他们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阿斯跟在最后面,等迈尔森和都雾坐下了,才在他们对面落座。
迈尔森脱了外套,顺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都雾还披着他的大衣,坐下来也没脱,金发从领口垂下来,衬着深色的衣料,白得晃眼。
菜单递上来,迈尔森没怎么看,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法文,发音不算标准但很笃定。都雾接过自己的菜单,翻了两页,要了一个油封鸭腿。
“吃得惯法餐?”迈尔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上随意地敲了两下。
“我又不是没在伦敦住过。”都雾把菜单递给侍者,蓝眼睛抬起来看他,“你该问你自己,你吃得惯吗。”
迈尔森笑了一下,没回答。
前菜上来的时候,阿斯开始跟他说话。声音不大,用的也不是英语,是东南亚那边的一种方言,都雾听不太懂,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场地”“分成”“那帮人”。迈尔森一边切着鹅肝,一边听,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雾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油封鸭腿外皮焦脆,用叉子一拨就散开。她不打算问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港口那个局,月底之前要清掉。”阿斯低声说,“马来西亚那边的人已经到了,住在Connaught。”
“让他等着。”迈尔森把一块鹅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先把肯辛顿那个地下场子收了,那位置好,之前被个老头占着,老头上周死了。”
“死了?”
“心脏病。”迈尔森语气很平,“我说是心脏病,就是心脏病。”
阿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都雾的叉子顿了一下,不到半秒,又继续吃。
他们聊了大概十来分钟,都雾的鸭腿吃了一半。迈尔森的主菜也上来了,一份三分熟的牛排,切开来还带着血水,他看着很满意,切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候,他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头像是一张女人的自拍——浓妆,大波浪,领口很低。备注写着“鄱莎”。
迈尔森没接,让它响。
挂了。又响。
第三次响的时候,阿斯看了一眼屏幕,低声说了句:“鄱莎小姐,打了好几个了。”
迈尔森正拿叉子戳着一块樱桃大小的番茄,闻言眼皮都没抬。
“她要什么?”
“说想见您。”阿斯的声音很公事公办,“说她已经在伦敦了,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都雾抬头看过去。她的表情很淡,但蓝色眼珠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刚出水的玻璃珠子。
迈尔森把番茄送进嘴里,嚼了。
“做掉吧。”他说。
语气跟刚才说“心脏病就是心脏病”一模一样,甚至更随意一点,像在说“这桌菜撤了吧”。话说完他又切了一块牛排,蘸了酱汁,吃得很有胃口。
都雾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睛跟她对视了一下,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肉汁的油光,表情无辜得像在问“怎么了”。
都雾缓缓转头去看阿斯。
阿斯没有表情。他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笔尖沙沙响,写完还吹了吹墨水,合上本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好像“做掉”跟“回绝”“改天”“让她等着”是同一个意思,只是措辞不同。
餐厅里有人在低声说笑,银质餐具碰撞瓷盘的声音细碎而优雅。水晶吊灯把光均匀地洒在白色桌布上,一切都体面、安静、合乎礼仪。
都雾把叉子放下来,搁在盘子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迈尔森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用餐巾抿了一下嘴角,动作甚至称得上斯文。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认真又无所谓的东西,像在看一个突然问出幼稚问题的小孩。
“你听到了。”他说。
都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她的瞳孔颜色本来就浅,此刻灯光一照,蓝得几乎透明,里面映着他的脸——衬衫袖口卷着,叉子上还叉着一块肉,嘴唇上沾着肉汁,整个人松弛得不像刚宣判了一个人的生死。
“她是你的……”都雾没说下去。
“情人。”迈尔森替她说完,没有任何避讳,甚至还笑了一下,“去年的事了,今年还缠着不放,烦。”
都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开,落在那盘还在渗血水的牛排上,又移开,看向窗外伦敦的雨夜。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金发白肤,轮廓深邃,像一幅挂在这家法餐厅墙上的油画。
“你会这么对我吗?”她问。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迈尔森放下了叉子。这一次他没有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滑下去,经过她身上那件他的大衣,经过她放在桌上的手,再慢慢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像在打量一件不属于自己但暂时保管的东西。
不会,因为他当然不会用那种方式对她。他有别的打算,更耐心的,更漫长的,要花更久时间的。这个差别只在于,鄱莎是玩腻了的,而面前这个,他还一口都没尝过。
但这些话都在他的眼神里了,没有说出来。
“吃你的饭。”他说,重新拿起叉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都凉了。”
然后他转头看了阿斯一眼,阿斯会意,站起身走到餐厅角落,拨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什么人,说了什么,都雾听不见。她只看到阿斯说了大概二十秒,挂断,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水杯。
整个伦敦的雨声都在窗玻璃外面,餐厅里面温暖干燥,食物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
都雾重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鸭腿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脂凝了一层,口感发腻。她慢慢嚼着,没有吐出来。
迈尔森看着她把那块凉掉的鸭肉咽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若无其事盖住了。
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