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凯恩苏醒时，耳鸣像是有几千只蝉在脑颅里疯狂振翅。
他没有立刻动弹。凭借职业特工的自保本能，他首先确认的是躯干的受力点。后背撞击在湿软的苔藓上，左侧肋骨传来一阵闷钝的刺痛，初步判断是闭合性骨折或严重的软组织挫伤。
“灰狼呼叫狼巢，听到请回话。”他声音沙哑，下意识地摸向耳边的通讯器。
耳道里只有冰冷的嗡鸣。他指尖摸到的是一片破碎的塑料和黏稠的血迹。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不是任务报告里描述的高加索山脉雪线，而是一片透着诡异蓝紫色的原始森林。那些树木高得离谱，扭曲的根茎像巨蟒一样在大地上盘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臭氧混合着腐烂花粉的甜腥味。
“该死……”伊森扶着树干缓慢站起，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脱水机，“那一发RPG把我们送到了哪？切尔诺贝利深处？还是哪个倒霉的生化实验室后山？”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荡荡的。
HK416步枪在直升机坠毁的火光中失踪了，格洛克手枪可能在跳伞时挂在了某个树梢。现在的他，身上只剩一套被撕得有些褴褛的黑色耐磨军装，以及大腿侧方那柄特制的、锯齿锋利的碳素合金匕首。
“没有卫星信号，没有GPS，没有通讯。哪怕是在兰利最糟糕的生存演习里，那群教官也没这么混蛋过。”
伊森撑着树干，感觉到肺部一阵火辣。他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的生态完全违背了他所掌握的地理知识。他走到一株散发着微光的菌类前，拔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挑动。
“没有已知的真菌记录。这地方的演化路线像是磕了药。”
就在他试图通过树苔的生长方向来确认北方时，一种沉重且不规律的脚步声从厚重的灌木后传来。
那是一头体型远超棕熊的生物，长着四只如镰刀般的节肢前爪，浑身覆盖着灰色的骨质甲壳。它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呼吸时鼻孔喷出淡紫色的雾气，那双毫无感情的复眼死死锁定了这个穿着奇怪制服的生物。
伊森的心率瞬间飙升，但他的眼神却在瞬间降到了冰点。这是长期严苛训练的本能——越是处于绝对劣势，大脑越会像计算机一样剥离恐惧。
“嘿，大个子。”伊森握紧了唯一的匕首，身体由于肋骨的伤势微微侧倾，却摆出了一个最完美的防守反击架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型号的军用实验产物，但如果你想把我当成下午茶，我建议你先去买份医疗保险。”
魔兽没有被他的幽默感打动，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不符合物理常理的速度冲刺而来。
“重力感应不对。”
伊森在这一瞬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这怪物的跳跃高度和滞空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他没有选择翻滚，而是利用这种轻微的重力差异，在怪物扑杀的一瞬间，踩着对方外露的骨质节肢，像个体操运动员般完成了一个惊险的空中错位。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刺、拉、搅。
特工精准的解剖学知识让他瞬间找到了甲壳之间的缝隙。匕首齐根没入怪物的颈部侧方，那是他在战场上杀过无数次的放血槽。
“吼——！”
怪物疯狂地甩动身体，将伊森重重地撞在树干上。伊森闷哼一声，嗓眼溢出一丝甜腥，但他死死咬着牙，借着下坠的力量，将匕首向后狠狠一拽，划开了一道一尺长的豁口。
紫色的液体喷洒了他一身。
怪物抽搐着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哀鸣。伊森踉跄着站稳，大口喘息着，看着刀刃上那些正在缓慢腐蚀合金材料的紫色液体。
“紫色血液，pH值呈强酸性。这是外星生物吗？”
伊森盯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那种“执行任务意外坠落”的自我安慰有些动摇。他抬起头，透过茂密的紫色叶丛，看到天空中高悬的太阳。任务开始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自己坠机的时间大概要靠后两个小时，可是根据现在太阳的位置估算，现在大概是中午十二点钟。
他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匕首上的残血在草地上蹭干净。
“好吧。”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中闪过一丝的冷冽。
他收起刀，没有盲目求救，而是俯下身开始熟练地割开这头“外形野兽”的皮毛——在没有抗生素和补给的情况下，这些未知的组织就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既然没有撤退指令，那就把这里当成新的敌占区好了。先活过今晚，然后再去问候那个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上帝。”
之后，伊森·凯恩在潮湿的灌木丛中行进了大约三公里。
他每隔五百码就会在一棵相对粗壮的树干上留下一个记号——不是那种显眼的十字，而是用匕首轻轻挑掉一小块树皮，高度精准地控制在视平线下三十厘米。这是为了防止被追踪，同时确保自己在折返时能通过手感辨认路径。
“下午四点二十分。”伊森抬头瞥了一眼穿透林梢的日光。
太阳从正中偏西约40度。他抬起右腕，尽管那块耐操的战术腕表已经碎了表盘，但他依然通过太阳的高度和指北针（万幸，地磁感应居然还没罢工）推算着时区。
“重力感应似乎有些不对劲，希望是我的错觉。”伊森抹掉额角的汗水，靴底踩过一段腐烂的树根，“除了这里的植被看起来像是某种迷幻剂过量后的产物，基本可以确定，我还没飞出太阳系。大概是坠毁在某个未公开的生物武器试验场了。”
一头长着三只耳朵、体型像野兔但皮肤透明的生物从他脚边蹿过。
伊森手中的匕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横在胸前，但在确认对方没有攻击意图后，他只是冷淡地收回了视力。“嘿，小家伙，如果你是基因工程的产物，我建议你的设计师去领失业金。多长一只耳朵是为了偷听邻居的八卦吗？”
他继续向前推进，脚步极轻。特工的职业素养让他始终保持着“三点观察法”：落脚点、水平视线、以及上方可能存在的伏击位。
他走到一处断崖边，那里生长着一种巨大的、漏斗状的红色植物，正缓慢地吞噬着一只半人大的节肢昆虫。植物的边缘分泌着粘稠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虹光。
“致命的陷阱通常都长了一张网红脸。”伊森评价道。他没有靠近，而是折断了一根枯枝投掷过去。
“嘶——”
红色的漏斗瞬间合拢，力道之大直接将枯枝夹成齑粉，一股酸性的雾气升腾而起。
伊森面无表情地在速记本上画了一个危险符号。“攻击频率：极快。生化属性：强碱或强酸。结论：别用这玩意儿当睡袋。”
他蹲下身，观察地面上的泥土湿度。这里的土质含有极高的金属盐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他伸出手指捻起一点土，甚至屏住呼吸观察它在指尖的流动性。
“土质松软，含水量充足，但没有大型脊椎动物的大规模迁徙痕迹。”他低声分析，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复盘一场暗杀计划，“要么是这片森林的顶级掠食者非常宅，要么就是它们根本不需要走路。”
当务之急是需要找到一处高地。
按照美国陆军野外生存手册的第一顺位原则：在未知地域，寻找高地建立观测点是活下去的前提。
伊森·凯恩也是这么做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像一头沉默的孤狼，沿着地势的走向上切。严重挫伤的肋骨在每一次攀爬时都像被生锈的钢锯拉扯，但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他用军刀清理着拦路的带刺灌木，靴底精准地踩在岩石的受力点上。
“植被密度随着海拔降低，岩石呈现出高密度的玄武岩特征。”伊森在脑海里建立着战术沙盘，“这下面如果不是藏着一个足以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地下军事基地，那这片森林的安保级别就太浪费了。”
接近山脊时，地势变得陡峭。一道巨大的岩石裂缝如同一把劈开山体的巨斧，横亘在他的正前方。裂缝中长满了某种形似金属缆绳的粗壮藤蔓，紫色的叶片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前方的视野。
“最后一道幕布。”
伊森反握那柄沾着魔兽酸血的碳素合金匕首，刀刃切入藤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刺啦——
他用力向两边一扯，厚重的藤蔓墙被粗暴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高地冷冽的狂风瞬间灌入缝隙，将他破损的黑色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伊森习惯性地微眯起眼睛，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在他的预想中，山脊的另一头应该是一片隐藏在深谷里的秘密军事设施，或者是一处被伪装网覆盖的生化实验室。
但此时此刻，在他眼底铺开的，是一个足以将他前半生所有物理学认知碾成粉末的恢弘世界。
视线的尽头，并不是什么科研基地。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哥特式宏伟城堡群盘踞在群山之间，暗灰色的巨石城墙在一种奇异光晕下，泛着冰冷而古老的金属光泽。
而在城堡的后方，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庞大建筑。那是一座直刺苍穹、边缘闪烁着幽蓝色光辉的“化妆镜”。下半身类似于金字塔的底座，上面巨大的环形结构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空气中那种类似于高压电缆的嗡鸣声，正是从那里呈波纹状辐射向整个大陆。
“呖——！”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嘶鸣从头顶掠过。
伊森猛地抬头，他看到一群体型堪比重型武装直升机的奇特飞鸟——或者说，长着肉翼的翼龙形魔兽——正成群结队地切开云层，它们借着“巨型镜子”散发出的能量上升气流，在天空中盘旋、滑翔。阳光照在它们的翼膜上，投下巨大而快速移动的阴影，如同正在巡航的轰炸机群。
悬崖边，伊森静静地站立着，握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周围的风声很大，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属于现代工业的火药味。他那张如同用冰块雕出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荒谬”的裂缝。
摄影机如果此刻对准他的眼睛，会看到那双习惯了锁定狙击镜的瞳孔里，正倒映着一个波澜壮阔的奇异世界。
“……好吧。”
伊森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浊气。
“如果这是五角大楼的秘密项目，那他们为了骗经费，还真是连物理引擎都重写了一遍。”
他松开手，任由被割断的紫藤叶片被风卷下万丈深渊。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地球坐标系，已经在坠机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没有落在敌后，而是直接落出了人类的常识。
“看来，不用等回兰利写报告了。”
伊森将匕首重新插回大腿侧方的战术鞘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座沐浴在魔力光辉中的城堡与森林，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种更为纯粹的、野兽般的冷酷所取代。
属于地球特工的求生指南在这里成了废纸，但杀戮的真理在任何宇宙都通用。
风起云涌间，属于这片魔法大陆的新时代，随着这个不速之客拔开藤蔓的动作，被强行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序幕，已在寂静中轰然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