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三点把我扔在了村口。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眯着眼看太阳。这地方比我记忆里还要破败。路边的杂草长到膝盖高了,远处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杵着,像喝醉酒的流浪汉。
三年。上次回来还是父亲出殡那天。
“小默?“
我扭头,看见婶婶陈秀兰从一辆电动三轮车上跳下来,脸上堆着笑。“哎呀,回来啦?咋不提前说一声呢,婶婶好去接你。“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深色碎花布衫,头发烫成卷,脸上皱纹比三年前多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得有点过分。
“婶婶。“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快上车,外头晒。“她把我往三轮车上让,“老宅那边婶婶收拾过了,你爸的东西都在,就是得你自己理一理。“
我上了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路过一片玉米地,风吹过来,带着股沤肥的味儿。
“小默啊,“婶婶一边开车一边说,“这次回来,待几天?“
“不确定。看情况。“
“你大伯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三轮车突然停了。
前方的路被一辆黑色轿车堵得死死的。轿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个穿着件polo衫,腰间挂着串钥匙,一看就是那种县城里做小生意的体面人。
我大伯,陈国强。
“婶婶,“我压低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婶婶没回答,脸色变了变,熄了火跳下车。“国强,你这是干啥?小默刚到,让他歇一歇——“
“歇什么歇。“陈国强迈步过来,皮鞋在土路上踩得咔咔响,“陈默,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我下了车,行李箱还拎在手里。
“签个字。“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往我面前一递。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份继承权放弃协议。大伯要我把父亲留下的老宅和那几亩地的继承权,全部转给他。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
“啥意思?你爸死了三年了,那老宅一直荒着,也不是个事儿。“陈国强点了根烟,“我跟你叔商量过了,把老宅买下来,正好翻修一下给咱娘住。你在外头大城市,待在那种破地方干啥?“
“我不卖。“
“不卖?“他吐了口烟,眯起眼看我,“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那破地方风水不好,你爸就是在那儿出的事。你要是聪明,就趁早签字拿钱走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婶婶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协议。上面的条款写得模模糊糊,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我要是在这张纸上签字,那老宅跟我陈默就再没半毛钱关系了。
“大伯,“我把协议折起来,“我爸的事,什么时候成'出事了'?死亡证明上写的可是意外溺水。“
陈国强脸色变了变。
“那不也是出事?“
“不一样。“我把协议塞回他手里,“我回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搞清楚。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死之前在查什么,我想知道。“
“你——“
“国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轿车后头传来。我探头一看,是个驼背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
是村里的王婆婆,辈分比谁都高。据说她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方圆十里的小孩有一半是她接生的。
“小娃娃刚回来,你堵在村口像什么话?“王婆婆走过来,拿拐杖在地上戳了戳,“有话回村里说,别在外头丢人。“
陈国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行,你有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陈默,你等着。“
黑色轿车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婶婶长出一口气,拉着我的胳膊往三轮车上走。“走,小默,先回老宅。这事儿……回头发愁。“
老宅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几株野生的向日葵长得比我还高。堂屋的门框歪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倒是被收拾过了。婶婶说她前几天来打扫过,但角落里还是积着厚厚的灰。
“你爸的东西都在里屋,婶婶没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你……先歇着,晚饭婶婶给你送过来。“
“婶婶,“我拦住她,“那口井,现在什么样?“
她的脚步顿了顿。
“啥井?“
“院子西北角那口。我记得小时候还在用。“
“哦,那个啊。“她垂下眼睛,“早不用了,脏得很,盖起来了。你别去那边,蚊子多。“
说完,她骑上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婶婶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脏得很“——她说的是井,还是别的什么?
晚饭是婶婶送过来的,一碗面条,几个咸菜疙瘩。我没怎么吃,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吃完饭,我开始整理父亲的东西。
里屋的灯不太亮,我拉了根电线接了个台灯,趴在木桌上翻箱倒柜。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我妈在我十岁那年走了,他就更不爱说话了。后来我去外头上大学、工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也都是三言两语就挂掉。
他死之前,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他说让我有空回来一趟,有事要跟我说。
我说等过完年。
然后他就没了。
我翻出几件旧衣服、一沓票据、几本发黄的杂志。在柜子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日记和几张照片。
日记的封面写着“工作记录“三个字,字迹是我父亲的。他文化水平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
我随手翻到最后几页。
日期是父亲死前一周。
×月×日
那口井,我下去看了。东西还在。
我不能再等了。
×月×日
王老头终于肯开口了。三十年前的事,比我想的还复杂。
秀芝是个好老师。她不该死。
×月×日
我得找到证据。井里肯定还有东西。
小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怨我没早点告诉他?
我愣住了。
小默。
他在日记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往下翻,发现日记越来越潦草,有几页甚至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最后一页,日期是父亲死前一天。
井底有东西。
我必须查清楚。
然后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宅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灰白色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除此之外,整个村子静得瘆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里,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像是……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从院子外面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压抑又悲伤,像是被捂住了嘴。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是做梦吗?
我侧耳听了会儿,声音还在。不是梦。
那声音的方向……是井。
那口被盖起来、脏得很、不让我去的井。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