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最后一天,林乐是店里最后一个走的。
她把后厨的不锈钢台面擦了三遍,调饮区的糖浆瓶按日期重新排好,冰箱里的蜜桃浓缩汁标签朝外,整整齐齐。小秋在门口换外套,探头喊她:“乐姐,走啦,末班车要没了。”
“马上。”
林乐关掉最后一个开关,灯暗了一半。她站在吧台前面,看着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店。墙上挂着开业那天的合照——她、张浩、小秋、阿杰,四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两年前。
两年。
她从一个只会在家捣鼓配方的人,变成了能把一家店从零做到月流水四十万的合伙人。
林乐锁上门,往张浩家里走。
今晚是他说好的,年终盘账,分钱。
张浩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张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他妈坐在旁边,剥着橘子。二姨在嗑瓜子,三叔端着一杯茶,眼神从她进来就没离开过——那种打量,像在看一个来要账的外人。
“都到齐了。”张浩站起来,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数字。
他清了清嗓子,像在宣布什么大事:“今年店里还行,年底拢一拢,利润大概200万。”
二姨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眉毛挑起来:“200万?这么挣?”
“那是,”张浩笑了笑,“我经营得好嘛。”
林乐没说话。
张浩在手机上操作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乐姐,你的分红我转你了。5万。”
房间安静了一秒。
林乐看着手机屏幕弹出的银行提示:到账,50000元。
她没动。
“5万?”林乐抬起头,“30%的股份,200万的利润,分红5万。浩子,你给我算算这个账。”
张浩还没开口,他妈先说话了。她把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搁,笑着打圆场,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哎哟,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你技术入股,小浩出了真金白银的,这不是给你5万了吗?以后赚多了再多分点。”
“阿姨,”林乐的声音很平,“我除了技术入股,也出了10万。占30%。白纸黑字,写在我手上那份合伙协议里的。需要我把转账记录拿出来吗?”
张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二姨把瓜子壳吐出来,抬眼扫了林乐一眼:“10万怎么了?没我们浩浩撑着店,你那10万能翻成5万不错了。你一个做奶茶的,给你5万都是看得起你。”
“就是,”三叔端着茶杯,慢悠悠补了一句,“技术嘛,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换个人也能干。”
林乐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二姨在嗑瓜子,三叔在喝茶,张母对着橘子皱眉,仿佛刚才说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很陌生。
“那份协议,你们是签了字的。”林乐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没人回她。
张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行了乐姐,5万不少了。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做奶茶的能拿5万分红?”
二姨笑了,冲着张母抬了抬下巴:“浩浩大气。”
张母也跟着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女孩子嘛,懂感恩就好。”
林乐没有再开口。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钟。时针指在九点十分。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冬天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她把围巾拢了拢,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326.74元。
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微信。是张浩在同学群里发的:“兄弟们,今年店里效益不错,给你们发红包!”
下面一群人起哄:
“浩哥大气!”
“早知道跟你混了!”
一条条消息往上翻,像冒泡的沸水,越烧越热。有人艾特了她:“乐姐呢,乐姐分了多少?”
张浩回了一个笑脸表情,什么都没说。
林乐看着那个笑脸,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右上角,找到“退出群聊”,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提示:你已退出群聊。
消息列表里,那个群沉下去了。
她往上滑,滑到两年前。那是张浩当初求她入伙的消息,还在聊天记录里躺着。
上面写着:
“乐姐,你出技术我出钱,咱们五五开。”
“咱们这么多年同学,我能坑你吗?”
“求你了乐姐。”
林乐看着这三条消息,截图,保存。
然后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出租屋在一条窄巷子里,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她打开门,开了灯。桌上堆着几本旧的饮品配方书,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写着——“蜜桃说·味觉备忘”。
她拿起那本咖啡色的本子,翻开。全是她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温度、比例、风味,记录着这两年每一次失败和成功。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店面所有的流程,细致到排班表、供应商电话、老客名单。
这本笔记,是张浩从未看懂过的。
她把笔记放到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
第一行:
“第一步:拿走配方笔记。”
第二行:
她把员工名单列了出来,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记下备注和工资,又划掉。重新写,重新算。
第三行:
“第二步:——”
窗外传来楼下夜宵摊收摊的动静。她停下手指。
她打出一个数字——“100000”。
又删掉。
她打完最后一行字,按灭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和两年前开业合照里、站在张浩旁边笑得没心没肺的那个自己,重叠了一秒。
然后她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合照,点下删除。
屏幕上弹出提示: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她点了确定。
相册返回主界面,最近删除里多了一条记录。她没有清空,只是把手机合在桌上,翻开了那本配方笔记。
窗外夜宵摊的灯也灭了。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