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纪元,葬下了多少人杰?
青史书卷中所载的“双帝之战”,早已沉沦在岁月长河的深处,不可考证。
蕉叶位面,这片曾诞生过无数仙神传说的无上圣地,如今只剩下一望无垠的焦土与死寂。枯骨成海,连虚空中的大道轨迹都被生生磨灭,透着一股万劫不复的荒凉。
派大星伫立在界海的废墟之上,目光所及,皆是凄凉。
他已是镇压诸天的至尊。万劫不灭的至尊躯,本该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可此刻,他的背影却显得那么佝偻,仿佛这具足以撑开大千世界的肉身,快要压抑不住体内那浓烈的哀伤。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往昔的画卷:自己如何从一介凡躯,踏着异界魔神的尸山血海登顶至尊;又是如何眼睁睁看着昔日的挚友、师长,在那场惨烈到诸天战栗的大劫中,一个个燃烧神魂,挡在他的身前。
没有人知道,这位让仙界大能都为之胆寒的杀神,此刻在想些什么。
太久了,久到那颗早已万物不侵、心如止水的道心,终究是崩塌了一角。两行清泪,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无声地滑落脸颊,滴在焦土之上,竟砸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嗡——”
就在这时,死寂的虚空中,忽然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光。
那是蕉叶位面陨落的亿万生灵,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执念,化作的天道印记。金光轻柔地拂过派大星的脸庞,像极了当年副宗主青云那宽厚的手掌,又像是朝露种下的那株兰花花瓣。
一道缥缈得近乎虚无的声音,在天地间幽幽回荡,分不清是谁在低语:
“星星……我们从未怪过你。”
“若不是你,蕉叶早就沦为异界圈养的血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们累了……要彻底消散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话音微不可闻,那缕金光最终化作漫天黯淡的萤火,在宇宙的罡风中,彻底湮灭于虚无。
派大星低着头,久久沉默。
风吹乱了他的长发,露出了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下一刻,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悲凉已被一股斩断万古的无上锋芒所取代!
“睡?这天道崩坏,大世未宁,谁允许你们睡了?!”
派大星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诸天星辰都为之摇摇欲坠的霸道:“这一次,哪怕逆转轮回,掀翻这万界棋盘,我也绝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再少一根头发!”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足以压塌万古、震裂纪元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同一时刻,远在九天之上、隔着无尽星域的仙界。
数座尘封了万载的仙山古洞内,十几尊周身流转着混沌气的大罗金仙猛然睁开双眼,骇然望向下界。一位活了数个纪元的古老仙尊,声音甚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念映诸天】?!这是哪个疯子活够了!竟敢以祭献至尊神魂与命格为代价,去逆转时空长河?!”
未等群仙降下法旨阻拦,一道贯穿三十三天、刺破万界壁垒的璀璨金光,已从底层的蕉叶位面直冲霄汉!
无尽的光柱之中,派大星浑身浴血,目眦欲裂,他仰天发出了撕心裂肺、震动万古的嘶吼:
“若这世间没有你们……修成大罗金仙又如何?!长生不死又如何!!皆是虚妄!!!”
伴随着这声震碎苍穹的怒吼,他那万劫不朽的帝身开始寸寸龟裂。体内那浩瀚如汪洋的至尊本源,化作亿万道璀璨的星光,硬生生砸碎了时间长河的堤坝,疯狂反哺进早已死去的蕉叶位面。
刹那间,斗转星移,逆乱阴阳!
时间的长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被一股不讲道理的伟力强行推向了过去!
崩塌的山河在倒流中重塑,干涸的灵泉重新喷涌出氤氲的灵气。
牛排那暴躁的面容、许柒与星辰互相谩骂的残魂、寒意那铁血的战旗、水龙截断的江水、朝露种下的花、天山清一尘不染的道袍……
一切破碎的因果与遗憾,都在光影交错间,拼凑回了那最初的模样。
……
“砰!”
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派大星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头顶那张熟悉的、甚至还带着几根蛛丝的木质床顶,神情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茫然。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粗布麻衣。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那万载岁月的无尽孤独、那血染星空的悲壮,究竟是前世不可磨灭的羁绊,还是一场刚刚醒来的荒诞大梦。
还没等他完全将至尊的神识收敛进这具孱弱的“炼气期”肉身里,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栗的大嗓门骤然在床边炸响。
“还睡!还搁这儿挺尸呢?!”
现任剑宗宗主牛排火急火燎地冲到床前,一把扯开他的被子,口水星子差点喷到派大星脸上,“后天就是‘八荒大比’了!各宗派的人都快把山门挤破了,你个臭小子到底准备好没有?!”
窗外,阳光明媚,竹林里的微风正好,带着清新的泥土芬芳。
不远处的洗剑池旁,似乎还能听见大流质醉酒的嘟囔声,以及许柒和星辰在同一个身体里抢夺控制权的咒骂声。
派大星呆呆地看着眼前鲜活的、急得吹胡子瞪眼的牛排。
眼眶,忽然不可抑制地红了。
他没有理会牛排的咆哮,而是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没有沾染亿万魔血的、白皙的手掌。
随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却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张狂弧度。
“八荒大比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