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运河结冰的第三天。
沈砚趴在冰面上,左脸贴着冰,右脸贴着一只脚。
那只脚是张彪的。
张彪是漕帮在青石码头的一个小头目,管着三条船的装卸。平日里最大的威风,就是在码头上踹几个交不起份子钱的脚夫。今天他喝了点酒,带着几个手下出来“巡河”,正好撞见沈砚在冰面上凿洞捞鱼。
“小杂种,”张彪的靴底在沈砚脸上碾了一下,“你爹当年也喜欢在冬天捞鱼。捞着捞着,就把自己捞进去了。”
身后几个打手笑出声。
沈砚没说话。他的左半边脸贴着冰,能感觉到冰面下隐约的水流,很轻,很闷,像人的心跳。
“小子,”张彪蹲下来,揪着沈砚的头发把他拎起来半寸,“你爹欠漕帮三十两银子没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条命你是现在还,还是再养两天?”
沈砚看着那张脸。
眼睛旁边有一道疤,是当年被渔网上的铁钩刮的。沈砚记得。
三年前也是腊月,也是这段河。他爹被按在冰窟窿边上,有人问了一句“沈万山,银子呢”。他爹没说话,他们就把他爹的头按进了冰水里。
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没再拉上来。
沈砚那时候十二岁,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嘴里塞着自己的拳头。他没出声。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些人的脸。每一张都记住了。
张彪按他爹的时候手还不稳,被溅了一脸水,骂了句脏话。
就是这张脸。
“你哑巴了?”张彪收了笑,手上加了几分力气,“给句痛快话——还钱还是还命?”
沈砚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我没钱。”
“没钱就拿命抵。你爹是这么还的,你也——”
他没说完。
因为沈砚动了。
不是挣扎。是翻身。沈砚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的左肩上,像在码头上扛一袋米那样,猛地朝冰面最薄的那块地方翻了过去。
这一片冰,他昨天来探过。
咔嚓。
冰裂了。不是碎,是整个塌了下去。冰洞的直径足有半丈,边缘犬牙一样参差,冒着寒气。
张彪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就已经仰进了冰窟窿。冰水像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他拖了下去。两三个站得近的打手脚下的冰也跟着碎裂,惊叫着接连落水。
沈砚没有挣扎。他顺势往下沉。
河水扎进骨头缝里那一刻,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同时刮他的骨头。他咬紧牙,睁着眼睛。
他爹教过他——在水下,不能闭眼。闭眼就是等死。睁着眼,就算死,也能看清楚是谁害的。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补渔网,头也没抬,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沈砚才知道,他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张彪在水里扑腾。他的脸正对着沈砚,嘴里不断冒着气泡,眼睛里全是恐惧——在岸上喝酒耍横时绝不会有的那种恐惧。
沈砚没有动手。
他就这么看着他。
在心里数着:一、二、三。他在数他爹被按进冰水的次数。他爹第一次被按下去,撑了八九下呼吸才被拉上来,猛咳一阵,又被按下去。第二次撑得更短。第三次就没再上来。他爹最后的表情和张彪现在的表情,慢慢重叠在一起。
张彪的动作越来越慢。气泡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串细细的银珠,歪歪扭扭升上去。
沈砚没闭眼。一炷香的时间,他把这张脸的每一个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浮出水面。
岸上剩下那几个没落水的打手已经跑了个干净。冰窟窿旁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河面,把碎冰碴子吹得嘎吱响。远处码头泊着几条漕船,船头的灯笼在风里晃,像几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对这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沈砚爬上岸。棉袄吸足了水,每走一步都像扛着一袋盐。他的嘴唇冻得乌青,手指弯不过来,整个人抖得快要散架,但他的脚步是稳的。
码头上长大的孩子,命硬。
窝棚在码头最东边的角落里,用捡来的破船板和干芦苇搭的,矮得进门要弯腰。妹妹沈小鱼蜷在破船板后面,身上裹着沈砚那件补了十七回窟窿的旧棉袄,露出半张小脸,冻得发紫。但她没哭。
码头上的孩子不兴哭。哭没用,还招人打。
她看见沈砚浑身湿透站在窝棚门口,愣了一拍:“哥,你掉河里了?”
“嗯。”沈砚拧着自己衣服上的冰水。
“鱼呢?”
“没抓到。”
小鱼沉默了一会儿。她八岁了,在码头活了三年,比很多大人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不会问。
“那个人呢?”她说,“那个踩你的人。他是不是也掉河里了?”
沈砚拧衣服的手停了一拍。
“上不来了。”他说。
小鱼把头缩回船板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的,干净的。这双眼睛和这个脏兮兮的码头格格不入。她爹活着的时候说她眼睛像她娘。她没见过娘——娘在生她那年落了病根,死在码头边的破屋里,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用一张草席卷了。
“哥,那人是不是跟咱爹一样,回不来了?”小鱼问。
沈砚没答。他把棉袄脱下来拧干又披回小鱼身上。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说。
小鱼却把棉袄扯下来,重新披回沈砚肩头。她的小手按在沈砚湿透的褂子上,能摸到哥哥肩膀上一道一道硬得像老树皮的勒痕——那是拉纤磨出来的。她才八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心疼”,但她知道哥哥的衣服是湿的,而冬天很冷。
“哥,你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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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码头上又下起了雪。
沈砚把小鱼安顿在窝棚里等她睡熟,自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是一把从狗剩那儿拿来的钝刀,锈迹斑斑,缺了三个口子,扔地上都没人捡。还有一块磨刀石,从码头铁匠铺墙根下捡的,中间已经凹了一道深槽,不知道磨了多少刀。
张彪死了。他亲手杀的。
但张彪只是一个小角色。把他爹按进水里的人不止一个——他还记得另外两张脸。一张白脸的当时站在旁边看,没有动手,但一直在笑。另一张络腮胡子的把他爹从水里拽上来又按下去,按了三次。
那两个人还活着。而且都在漕帮,官比张彪大得多。
他必须继续往上爬。或者继续往下挖。
刀在磨石上磨得吱吱响。他力气倒是有,但不知道磨刀该往哪边使,磨了半宿,手指试了试刀口,皮都没割破。他不恼,低着头继续,每一寸都磨得极慢,极用力。这把刀磨不快也没关系,他爹当年也没用过刀。他爹用的是纤绳。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河面上。白天化过冰的地方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冰,把水盖住了。但沈砚知道,冰下面,水还在流。鱼还在游。河没有死。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小鱼睡得很沉。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沈砚把帘子放下,回到河边坐下。
拿起那把钝刀,继续磨。
长河无声。刀磨在石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这条河在冰面下暗暗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