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G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林晚吟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她站在门口抖了抖伞,目光扫过贴在公告栏上的新座位表——她还在三班,这没悬念,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字被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写着两个字:沈砚。
沈砚。
整个明德中学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在年级前三稳得像刻上去的,而是这个人有一种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自觉退后的本事。高一时林晚吟和他同班,一年下来,她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借过”或者“谢谢”。
她拎着书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椅子是空的,旁边的桌面干净得像从没有人用过。她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码进桌斗,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说不在意是假的,和沈砚同桌这件事,足够让班里任何一个女生心跳快几秒,何况是她这种本来就容易紧张的人。
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林晚吟有一个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的习惯:她喜欢观察人。不是那种刻意的监视,而是在安全距离之外,把一个人的小动作、口头禅、习惯性反应像记笔记一样存进脑子里。这项技能帮她避免了很多社交麻烦——知道谁脾气躁就不要在对方考试失利时凑上去,知道谁爱传闲话就永远不在对方面前说第三个人的名字。
到新座位第三分钟,她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给沈砚开了一个新文档。
教室陆陆续续坐满了,上课铃响过一遍,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班主任老周走进来,先是例行公事地讲了一遍高二的重要性,然后拿出一张表念名字,念到“沈砚”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
“沈砚!”班主任又喊了一声。
“到。”
声音从后门传过来。林晚吟偏头看了一眼,沈砚正站在后门口,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拿着一沓不知道什么材料,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沾湿了,但他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迟到了啊。”老周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沈砚从教室后排绕过来,经过林晚吟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她习惯性捕捉细节,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角,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全程没有看她,也没说任何话。
林晚吟收回目光,在心里记下第一条:
沈砚。新学期第一天迟到。理由未知。淋了一点雨,但情绪无明显波动。和他坐一起不用尬聊,这一点很好。
她承认最后一条多少有点自我安慰的成分。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晚吟撑着头听课,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旁边。沈砚桌上摊着课本,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没有在听。怎么判断的?因为他翻页的频率和老师讲课的节奏对不上,而且他的目光落点的角度,更像是盯着黑板某处发呆。
但数学课后的小测验他拿了满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
林晚吟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个“92”,在心里把对他的评价从不爱说话的学霸升级为和正常人类有壁的怪物。
第二节语文课,沈砚开始记笔记了。林晚吟偷偷瞄了一眼——这不是她故意,是实在忍不住好奇。他的字很好看,瘦长的楷体,笔锋收得很干净,像是练过的。笔记本不是学校统一发的作业本,而是一本灰蓝色的硬壳手账,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重点后面都留了空白。
林晚吟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用一支笔,用完会放回笔袋固定位置。黑色水笔在右侧第一格,红色在第二格,铅笔在侧袋。笔记本放在课本正上方,左上角对齐。
秩序癖。她在心里又添了一条。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女生们三三两两往操场走,林晚吟落在最后面换运动鞋。等她系好鞋带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她和沈砚。
沈砚没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灰蓝色笔记本,在看什么。林晚吟犹豫了一秒该不该打招呼,最后还是选择静悄悄走掉。
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皂香,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林晚吟。”
她顿住脚步。这是沈砚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沈砚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他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那种感觉很奇妙,像被人拿放大镜对准了——不是盯,是审视。
“你的鞋带。”
林晚吟低头一看,刚系好的鞋带又散了。她蹲下去重新系,站起来的时候沈砚已经走了,椅子推回了桌下,整整齐齐。
沈砚。观察力强到变态。会注意到别人的鞋带散了。说话简短,没有多余的字。目测是个很难搞的同桌。
她在心里敲完这行字,锁上教室门,往操场跑。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在班会上临时调整了值日表。林晚吟被分到和沈砚一组,周三擦黑板加扫地。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和一个连笔都要按顺序放的人一起做值日,会不会被对方的强迫症逼疯。
散会后,沈砚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你擦黑板还是扫地?”
“都可以。”
“那就你扫地,我擦。”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林晚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他霸道——她其实更愿意扫地,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总是呛得她想打喷嚏。她只是没想到,沈砚会先问她。
大部分人会直接安排,或者客套一句“你选”。沈砚问了,但在她回答之前已经替她做了选择。说明他不是不尊重她的意见,而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怎么知道她不想擦黑板?
她想起上午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审视,像在收集什么信息。
林晚吟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以为自己才是这段同桌关系里负责观察的那个人,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林晚吟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翻了翻书包,找遍了每一个夹层——她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伞放进去了。没有。伞不见了。
她想了想,可能是上午体育课之前换鞋的时候,顺手把伞落在了教室门口的长椅上。现在回去找,多半已经不在了。
她正准备把书包举过头顶冲出去的时候,手碰到了书包侧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伸手一摸,是一把折叠伞。
黑色的,折得很整齐,伞面上没有任何花纹。不是她的伞。她的伞是浅蓝色的,还挂了一个草莓挂件。
她把伞抽出来,发现伞柄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记得还。”
字迹瘦长,笔锋干净,没有署名。
但林晚吟认得这笔字。今天语文课上,她见过一模一样的字迹。
她拿着伞站在门廊下,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她想起来中午换鞋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她和沈砚。她换好鞋走掉之后,教室还有一个人没去上体育课。
那个人发现她落了一把伞在长椅上。
沈砚。会把别人落下的伞收好。会在伞柄上贴“记得还”。会在不需要说破的情况下做一件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心里写下这一条,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很大,大到能遮住两个人的肩。
林晚吟不知道的是,沈砚此刻正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隔着雨幕看着那把黑色伞面一点点消失在校园的灯光里。他的手里拿着那本灰蓝色笔记本,上面有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新的一行是:
9月2日,周三,雨。她没带伞。落伞在长椅上。和上学期同一天。她会怎么做?
测试结果:她接受帮助时不会追问。很好。
沈砚合上笔记本,转身走进楼道。
明天他得想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书包里还多了一把浅蓝色、带草莓挂件的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