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灶膛里烧的是麦秆。阿蘅闻到了秋收的气味。
那是她最后一次闻到麦子的气味。
麦秆燃烧时发出的烟是青白色的,带着一股干甜的、像是夏日晒透了的泥土的味道。阿蘅把一捆麦秆折断,送进灶口,火舌舔上来,烟熏得她流泪。她用袖子去擦,袖口磨得起毛的靛青布擦过眼角,粗粝的触感让她想起姐姐的手。那双手在冬天总是皴裂的,指腹上有细密的、摸上去像细砂的茧。
“你姐的事,莫想了。”
赵婆的声音从灶台另一头传来。老妇人正用一根长木勺搅着大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粥很稀,稀到能照出人影来。赵婆说,这是张大人定的规矩:一斗米,三百人,每一碗都得一样稀。
阿蘅没有答话。她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女营的灶房不大,四面墙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从各户收上来的柴火——有拆下来的窗棂,有劈碎了的箱笼,有不知谁家祖传的牌位。木头上的漆字在火里烧出绿荧荧的火苗,阿蘅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想起姐姐说过,绿火是不吉利的。
姐姐死了七天。
阿蘅没有见到姐姐最后一面。那天傍晚,姐姐被张大人的贴身侍卫叫走,说是去给守城的将官们备宴。姐姐走的时候,把身上这件靛青的旧袄脱下来,披在阿蘅肩上。
“穿着,”姐姐说,“夜里冷。”
阿蘅问:“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笑了一下。阿蘅记得那个笑。那笑里没有恐惧,没有预知,只是一个寻常的、疲惫的、临出门前的笑。
然后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阿蘅,姐姐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阿蘅也没问。城里的死人一天比一天多,病死的人、冻死的人、被流矢射死的人,没人有力气去追问每一个名字的来由。阿蘅把姐姐的袄子裹紧了些,袖口长出的两寸布料盖住她冻得发紫的手指。这两寸,就是所有她来不及说的告别。
赵婆的粥煮好了。老妇人用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舀了一碗,递给阿蘅。
“喝了。今晚要忙。”
“忙什么?”
“张大人那边送来的,”赵婆朝灶台那边努了努嘴,“一口大锅。叫咱们烧水,说要熬汤。”
阿蘅端着碗,没有喝。她看着那口锅。
那是口很大的铁锅,足能盛下一个成年男子。锅沿有磕碰的痕迹,锅底积着厚厚一层烟垢。阿蘅认得这口锅。它原来放在城西的土地庙前,每年正月十五,街坊们用它煮粥舍给乞丐。姐姐带她去接过一次粥,那年她九岁,姐姐用缺了角的木勺把粥舀进她碗里,说,阿蘅,趁热喝,喝了就不冷了。
现在这口锅被抬进了城主府。赵婆往锅下塞柴,火苗腾起来,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水泡。水汽氤氲,模糊了灶房的四壁。
“熬什么汤?”
赵婆没有回答。老妇人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那块粗布已经被擦得发白。过了很久,她才说:“莫问了。”
阿蘅便没有再问。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灶房门口。
外面在下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尽了,枝条上积着一层薄雪。树上有只空燕巢,去年春天那窝燕子没有回来,巢口朝北,张着,像一个沉默的等待。阿蘅听见城墙方向传来巡夜士兵踩雪的咯吱声,和一声模糊的咳嗽。
夜色正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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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被叫进城主府的时候,以为是要开军事会议。
他是河南本地人,投军三年,打过大大小小十几场仗。说是打仗,其实更多是跑路——从长安跑到洛阳,从洛阳跑到睢阳。叛军的骑兵在后面追,他们在前面跑。跑到最后,跑进了这座城,城门在身后关上,他就再也没出去过。
王二不怕死。他怕的是饿。
已经在饿了两天。昨天分到的粥,稠一点的给城头的弓手和矛兵,因为他们要拉弓,要刺枪。像王二这样的普通步卒,只能喝到一碗能照见自己影子的米汤。他把米汤喝完,碗底沾着的几粒米渣用手指刮下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今晚的传令兵来找他时,王二正蹲在城墙根下嚼一块树皮。榆树皮,又硬又韧,嚼起来像嚼麻绳。他把树皮吐出来,跟着传令兵走。
城主府原来是一座私塾。院子里还立着孔子的牌位,只是上面落了一层灰。王二低着头穿过院子,看见正堂里点着灯,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瘦削的人影。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王二认得那个人影。
是张巡。
他只在远处见过这位守城主将几次。瘦,比所有的人都瘦。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眶里的两团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王二听老兵说,张大人从前不这样。从前张大人也笑,也会喝酒,也会拍着部下的肩膀骂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老兵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王二在堂前站定。他看见堂上摆着一口大锅,锅下烧着火,锅里煮着什么,热气翻涌,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那香味直冲鼻子,像一根钩子,从胃里一直钩到喉咙口。王二的膝盖发软,他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两个月?三个月?记不清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今日轮值的士兵,大概三十来个。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口锅,喉结上下滚动。没有人说话。
这时张巡从堂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袍角沾着几星泥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竹簪束着。王二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印的手,正端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汤。
张巡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堂前,面向西方。
西边是长安。
他跪了下去。
唐家旗帜悬在堂上,是一面有些褪色的绛色军旗。旗上绣着的龙纹模糊不清,但那个“唐”字依然清晰。张巡将碗高举过头,躬下腰,额头贴地,再起身,再躬,再贴地。
三拜。
堂上鸦雀无声。王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耳膜上擂鼓。
张巡站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王二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慷慨激昂。那不是一张正在打仗的将军的脸。那是一张已经死了的人的脸。
“今日犒军。”
张巡的声音很低,低到王二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一路扎进心脏。
“以此身许国——”
张巡端起碗,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那个士兵接过碗,手在发抖,汤在碗里晃出细密的涟漪。
“彼身亦许国。”
士兵把汤送到嘴边。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混着某种王二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他忽然想起,这种香料他小时候闻过,是过年时母亲炖肉用的。他家的锅没有这么大,母亲用的碗也没有这么大。母亲总是把肉夹到他和弟弟碗里,自己的碗里只有萝卜和汤。
碗传到王二手里时,汤还是烫的。
他没有犹豫。他太饿了。他把碗凑到嘴边,先是喝了一小口——烫,但烫得好。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然后是肉。肉已经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某种王二从未尝过的鲜甜。他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用袖子抹了抹嘴。
这时他听见身边有人小声问:
“这是什么肉?”
没人回答。
没有人需要回答。
王二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整只手都在抖。那阵抖从指尖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手肘,最后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他抬头去看张巡,看到那个瘦削的人影仍然站在堂前,一动不动,眼睛里是一种空明的、已经穿过所有人望向虚无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吃饱了。”张巡说。
王二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他的膝盖自己弯下来的。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砖缝里积着不知多久以前的灰尘,他闻到了土腥味。那碗汤在他的胃里翻涌,散出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热度。那是他一生从未尝过的味道。那不是一碗汤的味道。那是一种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味道。
“去守城。”
王二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已经站起来了。三十多个人从正堂退出,没有人说话。王二走在最后,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门框。门框上有张巡的手印,指节修长,骨节突出。
他跨出门槛。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上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王二站在树影里,听见身后传来张巡的声音——不是对他们说的,是对那口锅说的,或者是对他自己说的。
声音太轻,王二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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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城主府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正堂里那一盏。
张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上。
那口大锅已经撤走了。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张巡坐在椅子上,佩剑横在膝头。那把剑缺了口,他没有磨。他把手指放在剑刃上,感觉到了铁的凉。那凉从指尖渗进去,渗进骨头,渗进骨髓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已经是三更了。
张巡的手搭在椅背上。那是一只瘦得只剩下筋骨的手,指节发白,手掌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只手,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用来支撑这座城的人。
巡夜的士兵踩过院子里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人在城墙上咳嗽,有人在梦里喊娘。伙房方向传来微弱的火光——是女人们在连夜缝补从死人身上剥下的冬衣。有人哼着家乡的小调,调子很轻,轻到像一根游丝,被风一吹就散了。那调子里有麦子的香气。
张巡忽然开口。
声音极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你也姓张。”
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摇曳,像一只手在轻轻叩打屋檐。远处城墙上,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又挺直了。
没有人应他。
他用拇指摩挲着剑刃上的缺口。那个缺口是攻破雍丘时砍出来的,那一战他杀了一个叛将,剑刃砍在对方头盔上,崩出一道缺。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新剑,他说,缺口也是剑。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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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另一间屋子里,许远没有睡。
他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很暗,映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纸是寻常的宣纸,封皮是靛蓝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许远磨墨。
墨冻住了。他用残酒化开。残酒盛在一只粗瓷杯里,已经凉透了。他把酒倒进砚台,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静夜里听来,像秋虫在鸣叫。
他提起笔。
笔尖饱蘸墨汁,在灯下泛着温润的亮光。他把笔移到册子上,落笔,写字:
张氏。名莲。正月初七。飨士。
写完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飨”字。
“飨”字,左边是“食”,右边是“向”。吃的方向,给予食物。但这个字还有一个更古老的意思——祭祀。献给鬼神的食物,叫飨。许远从小读圣贤书,知道周礼大祝里有“以飨鬼神”的说法。飨是献给那些再也吃不到人间烟火的神明,和那些再也回不到人间的人。
从今天起,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飨”字,都不是写鬼神的,是写人吃人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纸上投下一个蒙蒙的墨影。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城墙,像是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哭泣。远处伙房里,民妇们缝补尸衣的针线声密密匝匝,有人还在哼那首小调。调子里的麦香飘不到许远的书房里。
许远将笔重新落下。他在那个“飨”字下面又加了两个字:
自愿。
然后他划掉了。
笔尖横过这两个字的腰身,一笔,干脆利落。墨痕粗而浓,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纸上剜掉。他不能说谎。他不能在记给后人看的册子上说谎。他没有问过张氏是否自愿。他没有办法去问。他只知道张氏是一个妾室,是张巡从长安带来的,只知道她那天傍晚走进了城主府的正堂,再也没有出来。
许远放下笔。
他把册子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睢阳城的夜。城墙的黑影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城墙上,火盆里的火焰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许远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多年前在长安,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和张巡围炉饮酒,张巡的妻子在帘后弹琵琶。琵琶声如裂帛,曲子叫什么名字,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张巡说,大丈夫当死于边野,马革裹尸。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那时还没有这口锅。
许远回到桌前,重新翻开册子。在第一行下面,他写下了第二个名字。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人,一个曾经有血有肉、能哭能笑的人。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不认识。他只能写他知道的部分,其余的都留给空白。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蚕食桑叶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绵绵的,让许远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养蚕。蚕吃桑叶,结茧,抽丝,织成绢帛。一张绢帛要多少蚕茧?一个茧要一条蚕。一个名字要一条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在每一个名字前面都停顿了很久。他想写点什么——写这个人的来历,写这个人的死因,写这个人在死前说过的话。但他发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名字,有时候连名字都不知道。今晚死的那个,张巡的妾,他只知道她姓张,叫什么,他问过张巡,张巡没有回答。他只能写“名莲”,因为那是她进张家前的花名。
许远写到第七个名字时,手腕已经发酸。他把笔搁下,用拇指按着太阳穴。
门外有人敲门。
“大人,”是卫兵的声音,“女营那边问,那口锅什么时候送回去?”
许远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
“是。”
卫兵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许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名册,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没有东西,呕出来的只有酸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这一天的日期,和两个字的附注:
尚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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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在磨刀。
那柄劈柴的刀已经磨了很久。刀身很旧,刀刃上有几个卷口,她在磨刀石上来回地蹭,蹭出嘶哑的声响。磨刀石上的水渍结成冰碴,她用冻得发红的手抹掉,然后继续磨。
女营里有人在哭。
是今天刚送来的一个女人,丈夫白天死在城墙上,被流矢射穿了喉咙。她哭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谁。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围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赵婆端了一碗热水分给她,她也没喝,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碗里的水发呆。
阿蘅没有过去。她继续磨她的刀。
刀已经很亮了,刃口映出她自己的脸。那是一张瘦削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颧骨还没完全突出来,嘴唇还有血色。她看着刀面上的自己,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七天前的那个阿蘅已经不在了。七天前的那个阿蘅,会在姐姐出门时拉住她的袖子说,早点回来。七天前的那个阿蘅,会在梦里梦见麦田。七天后的这个阿蘅,只会磨刀。
她不知道磨刀来做什么。
她不会杀鸡。小时候家里杀鸡,她躲进屋里把门关上,用手捂住耳朵。姐姐笑她,你连血都不敢看,长大了怎么嫁人。阿蘅说,我不嫁人,我和姐姐过。姐姐又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围城。
那时候她们以为,饥饿是一种可以熬过去的东西。就像冬天的冷,春天总会来的。麦子会长出地面,穗子会变黄,磨房里的石碾会重新转动。那时候阿蘅还会做梦。梦里是金黄色的麦浪,风从麦尖上掠过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鼓掌。姐姐站在田埂上喊她,阿蘅,回家吃饭了。
她有好几天没有做梦了。也许是从那天傍晚开始的。姐姐脱下袄子,披在她肩上,说,穿着,夜里冷。然后姐姐跨出房门,靛青的袄子在暮色中渐渐褪成灰色。
之后呢?之后她就睡着了。醒来时怀里抱着姐姐的袄子。袄子上还有姐姐的体温。
再后来,赵婆告诉她,姐姐死了。
怎么死的?
赵婆没有说。
阿蘅也没有再问。但今晚她知道了。
今晚那口锅被搬进城主府的时候,赵婆不让她在灶房里待着。阿蘅蹲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窗户。窗纸上映出火光,映出人影,映出那口锅升起的白色蒸汽。她看见有人把一块块肉放进锅里,有人往灶膛里添柴,有人用长勺搅动锅底。蒸汽越来越浓,带着那股让人膝盖发软的香气。
然后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士兵们入场的声音。脚步声,咳嗽声,偶尔有一两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然后院子里静下来。然后——
“以此身许国。”
那是张巡的声音。
阿蘅从墙角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听见碗盏碰撞的声音,听见士兵们喝汤的声音,听见有人说“这是什么肉”,听见沉默,然后是膝盖跪在砖地上的闷响。一个人,两个人,三十多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此起彼伏的声音。
阿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蹲下来,用姐姐的袄子裹住自己的脸。袄子上姐姐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只剩下一个冬天的风的味道,和灶火的烟味。她用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是怕被人听见。她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什么东西来。不是那碗粥。是别的什么。是某种比粥更烫人的东西。
她现在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了。
她也知道今晚那碗汤里是什么了。
她的手指摸到身边劈柴的刀。她把刀拿起,走到墙角那块磨刀石前,往石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开始磨刀。她不知道自己磨刀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张巡。也许是为了有一天能杀了自己。也许只是为了在这一夜找一件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情,不让自己的手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抖。
那个还在哭泣的寡妇终于安静下来了。赵婆把碗从她手里拿走,扶她躺下,给她盖上一条不知道从谁家收来的薄被。寡妇闭上了眼睛,嘴唇还在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也许是她丈夫的名字。
赵婆走到阿蘅身边,在她身旁蹲下。
“别磨了。”
阿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她又继续磨。
“刀越磨越薄。”赵婆说。
“薄了才好。”阿蘅说。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石上碾过去的。
赵婆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开了。
阿蘅继续磨刀。磨刀石的表面已经被她磨得发亮,上面的冰碴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她的手指冻得没有了知觉,但她还是不停手。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姐姐的笑,和那口锅里的沸水声。
风吹过灶房的窗户,带来那口锅里残留的气味。那气味已经冷了,不再是刚才那股让人膝盖发软的香气,而是一种油腻的、带些焦糊的味道。阿蘅把刀举到眼前,刀面上映出她的脸。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然后她放下了刀。
她的手摸到胸口。隔着靛青的袄子,那里有一个鼓起的硬块。是今天清早,她从灶台下翻出的最后一束麦穗。不知是谁藏在瓦罐里的,也许是姐姐,也许是别人。麦穗已经干透了,穗子上的麦粒硬得像小石子,但阿蘅把它放在鼻子前,还是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粮食的气味。那是秋天的气味,是去年的气味,是她最后一次闻到过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气味。
她把麦穗重新藏好,站起身,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那口锅已经被抬走了,只剩灶台上一个圆形的锅印。赵婆歪在柴堆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阿蘅走过去,拿起一根烧到一半的木柴,用火钳拨了拨灶灰。灶灰底下,还有几星未熄的火炭。
她把劈柴刀放在灶台上,对着那几星炭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把刀拿了起来。
外面,雪又开始下了。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人在天上慢慢地筛面粉。雪花落在屋顶上,落在槐树的空燕巢里,落在城墙的雉堞上。巡夜士兵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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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远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时,灯油已经快要燃尽了。他把笔洗净,挂在笔架上。那支笔的笔尖已经被磨得很短,许远想,它大概撑不到春天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
隔壁的房间里,张巡还坐在那盏孤灯下。许远隔着墙能听见椅子的咯吱声,和张巡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呼吸。他没有去敲门。他不知道敲开门以后应该说什么。是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可以不这样”,还是什么都不说。所有这些话,在今晚的这座城里,都失去了重量。
他推开窗。
夜雪扑面而来。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见远处的城墙上,南霁云正握着弓,靠着女墙,一动不动。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截生了根的石头。许远想,如果这座城里还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就是南霁云了。他不思考。他做。他替所有人砍。他不用背负砍下去的重量。
许远羡慕他。
他把窗关上。
桌上的册子安静地躺着,靛蓝色的封面在黯淡的灯光下泛出深沉的、近乎于黑的光泽。许远知道,明天他还会打开这本册子。后天,大后天,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这座城被攻破,或者他自己死掉,或者再也没有墨水可以写下新的名字。
他把灯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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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始终不知道那一夜究竟是几时睡着的。她只记得灶膛里的余烬最后一点光亮熄灭,赵婆的鼾声渐渐平稳,头顶瓦缝里漏进来的雪花融化成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她把姐姐的袄子裹紧了些。袄子上的气味已经不剩多少了——姐姐的体温,姐姐的头发,姐姐蘸着灶灰在灶台上写字时的姿态——这些都在一天天的磨损中消退下去。只有袖口那两寸的余裕还提醒着她,这件衣服曾经属于另一个人。
她把手伸进袄子里,摸到那束麦穗。穗头很硬,硌得她肋骨微微发痛。但这个疼痛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她需要这个疼痛。如果没有它,她可能会像那个寡妇一样,在哭泣中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她不想死。
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死。也许是因为姐姐把袄子披给她的时候,用了最后的力气。也许是因为那个姓许的大人,用棉袍的一角暖了她的手指,教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不想死,是一个活着的人的本能。就像火会烧、水会流一样,不需要理由。
她听见城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是南霁云在走动。那个将军今晚没有睡。他的脚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骨骼断裂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沿着城墙走远,然后转身,又走回来。他的脚步声稳健而规律,像一面鼓。一面还在响的鼓。
阿蘅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想起了姐姐带她去看社戏的那个秋天的黄昏。戏台上,一个画着白脸的将军在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姐姐说,那是项羽,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阿蘅问,打败仗的人为什么还要唱。姐姐说,因为他不认输。
阿蘅当时不明白。不认输是一件值得唱的事吗。现在她有一点明白了。不认输不是因为还有希望。不认输是因为不想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把麦穗贴着胸口放好,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很远处传来的胡笳声。那是叛军营地里的乐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但那调子骨子里又不像哭——它有一种奇异的、中原歌谣没有的曲折,像一条河在沙漠里蜿蜒。阿蘅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调子像一首她幼时听过的采桑曲。
那年春天,姐姐带她去城外采桑叶。桑园里的桑树才发芽,嫩叶子透着太阳的光,像一片片碧色的薄纱。姐姐一边采一边唱歌,歌是跟邻居家的嫂子学的,歌词阿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调子弯弯绕绕的,从喉咙里流出来,又被风吹散在桑叶之间。
那时候没有围城。那时候没有人会饿死。那时候锅里的不是任何一个姐姐。
胡笳声歇了。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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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
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雪地里,一个年老的更夫缩着脖子,打着哈欠,手中的梆子敲得有一搭没一搭。他从城主府门口经过时,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今夜这扇门里发生过什么。他也不知道,在另一个房间里,一盏灯刚刚被吹灭,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静静躺在桌角,上面新写下了七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姓张,和张巡一个姓。
他更不知道,在更远一处低矮的灶房里,一个穿着过大棉袄的年轻女子正把一束干枯的麦穗贴在胸口,在胡笳声里慢慢睡去。她的眼角有泪痕,但泪痕已经干了。她的劈柴刀放在灶台上,刃口很亮。
更夫在雪中慢慢地走,梆声渐渐远去。
梆,梆。
梆。
睢阳城在风雪中安静地卧着。城墙上的火盆还在燃烧,但那火焰被雪压得很低。远远看去,整座城像一口被雪掩埋了一大半的棺材。
只有城头那面旗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