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雪,漫天飞舞。
北王府的飞檐翘角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俯瞰着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北境大地。
这座府邸太大了。
大到寻常人走进来,怕是要迷路三天三夜。府墙高耸入云,青砖黛瓦层层叠叠,单是那正门的铜钉,就有一百零八颗,颗颗敲进去的都是北境百万将士的赫赫威名。
这是天启朝唯一异姓王的府邸——北王府。
开国异姓王夜无道,灭两国、平四海、定三藩,一手打下的赫赫威名。
此刻,主院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北王夜无道端坐于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他今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双虎目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案前立着两名黑衣幕僚,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王爷,京中传来消息,陛下龙体欠安,已经三日未曾上朝了。”
夜无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还有……”幕僚压低了声音,“五位皇子最近动作频频,大皇子拉拢了吏部,二皇子在民间造势,三皇子笼络了一批军中旧部……”
“四皇子呢?”夜无道忽然开口。
“四皇子掌管户部,最近在查北境的军饷账目。”幕僚顿了顿,“至于五皇子……还是老样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旁人只当他是扶不上墙的废物。”
夜无道冷哼一声。
“废物?”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能在那群狼崽子眼皮底下活到今天的,就没一个是废物。”
幕僚不敢接话,垂首站在一旁。
夜无道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本王那逆子呢?”
“世子殿下在书房读书。”
“又是那本《天启舆图》?”
“是。”
夜无道摆摆手,示意幕僚退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与此同时,北王府东苑。
这是夜玄尘的专属书房,比主院书房小了许多,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典籍。
窗边,一个少年正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长袍,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面容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少年手中捧着一卷舆图,正是幕僚口中的《天启舆图》。
这本舆图详细记载了天启朝十三州的山川地理、城池关隘,甚至连每座城池的驻军数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夜玄尘的目光在舆图上一寸寸扫过,最后停在了京城的位置。
“京城……”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唇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
“少爷!”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少女的身影从门外蹦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生得明眸皓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会说话一般。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少爷,外头冷,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少女名叫苏晓流,是夜玄尘的贴身丫鬟,从小在北王府长大,与他一起读书习武,形影不离。
夜玄尘放下舆图,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下这么大雪,你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人家担心少爷嘛!”苏晓流鼓着腮帮子,“少爷整天就知道看书,也不怕把自己闷坏了。”
夜玄尘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闷不坏。”
苏晓流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世子殿下,王爷请您去主院书房。”
主院书房。
夜玄尘推门而入的时候,夜无道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雪景。
“父亲。”
夜无道没有转身,只是沉声道:“过来。”
夜玄尘走上前,在夜无道身侧站定。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静静看着窗外的风雪。
良久,夜无道开口了:“圣旨到了。”
夜玄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眉。
“陛下下旨,着你即刻入京,为质两年。”夜无道的声音很平静,“旨意上说的是伴读,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去当人质。”夜玄尘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夜无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出奇。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你不怨我?”夜无道问。
“怨什么?”夜玄尘反问,“父亲手握八十万兵马,儿子又是个没有境界的废物世子,京城那位睡不安稳,也是人之常情。”
“废物”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夜无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释然。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既然你不怕,那为父便给你安排几个人。”
话音刚落,书房内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夜玄尘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他开口说话。
“属下宋天安,见过世子。”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背上斜背着一把刀。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仿佛一头蛰伏的猛虎,随时可以择人而噬。
夜玄尘眨了眨眼。
天下第一快刀,半步凡尊。
整个北境,能让宋天安当护卫的人,不超过三个。
“宋叔。”夜玄尘微微颔首。
宋天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默默退到了一旁。
苏晓流从夜玄尘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宋天安:“这位大叔好厉害,晓流都没发现他进来呢!”
夜无道嘴角抽了抽。
宋天安的眼皮也跳了跳。
整个北境,敢叫他“大叔”的,也就这丫头一个了。
“行了。”夜无道摆摆手,“晓流,你也跟着去,照顾好世子,别让他出事。”
“是!”苏晓流重重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王爷放心,晓流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少爷!”
夜无道沉默片刻,忽然有些担心,自己儿子不会被这丫头照顾傻了吧?
当夜。
夜玄尘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天启舆图》摊开在案上,京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起来。
“入京为质……”
他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废物世子该有的惶恐与不安,有的只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京城那些人,大概都以为我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吧。”
夜玄尘低头看着舆图,目光深邃。
“也好。”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谁先露出破绽。”
风雪呼啸,雪花落在他肩头,转瞬消融。
少年的眼中,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