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地上摊着一堆灰扑扑的粉末。
李墨蹲在旁边,用根木棍拨拉着。他爹李匠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墨儿,你捣鼓这好些天了,就弄出这一堆灰土?”李匠的声音闷闷的,“咱家可没多少余粮让你这么糟践。”
李墨头也没抬:“爹,您别急,马上就好。”
他说着,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半瓢水,慢慢地浇在那堆灰粉上。粉末遇水,开始变得黏糊糊的。
李匠看得直摇头:“这不就是和泥吗?跟咱砌墙用的泥浆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李墨手上动作不停,把湿乎乎的水泥糊糊抹在一块准备好的石板上,又拿起另一块石板压了上去,“爹,您等着看。”
李匠叹了口气,转身想去收拾明天去咸阳要带的工具。咸阳宫里发了征召令,要各地手艺好的工匠都去应征,说是修长城和驰道缺人。他干了一辈子工匠,这机会不能错过。
可儿子这儿……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李墨喊:“爹,您来试试。”
李匠回头,看见李墨指着地上那两块叠在一起的石板。水泥糊糊在石板缝里挤出来一些,已经有点发硬了。
“试啥?”李匠走过去。
“您掰掰看,能把这两块石板分开不?”
李匠觉得儿子在说胡话。他伸手抓住上面那块石板,用力一掰。
没动。
他又加了把劲,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石板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一起似的。
李匠愣住了。他松了手,蹲下来仔细看那石板缝。水泥已经凝固了,颜色变深,硬邦邦的。
“这……这是咋回事?”李匠的声音有点抖,“寻常泥浆,干透了也得用锤子才能敲开,你这东西才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李墨说,“而且这还不是最硬的,再放一晚上,您拿锤子砸都未必砸得开。”
李匠盯着那两块石板,眼睛瞪得老大。他伸手摸了摸凝固的水泥面,又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用的啥方子?”
“石灰、黏土,再加点烧窑剩下的矿渣,按比例混一块烧,磨成粉就行。”李墨说得轻描淡写,“我叫它水泥。”
李匠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回去看那石板。他干了一辈子工匠,砌过的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用的都是黄泥加稻草,干了以后脆得很,雨水一泡就酥。
可眼前这东西……
“你演示给我看。”李匠说,“砌墙。”
李墨早就准备好了。后院墙角堆着些旧砖,他搬过来十几块,又调了一小盆水泥。
李匠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李墨动作很快,抹水泥,放砖,再抹,再放。不一会儿,就砌起了一尺来高的一小段墙。
“爹,您推推看。”
李匠伸手推了推那墙。纹丝不动。他又加了点力,还是不动。
“这要是用泥浆砌,我这一推就得晃。”李匠喃喃道,“你这东西……这东西……”
他忽然抓住李墨的肩膀:“墨儿,这方子还有谁知道?”
“就咱俩。”李墨说,“我试了好多次才成。”
李匠松开手,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天快黑了,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咸阳在征工匠。”李匠忽然说,“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动身。”
李墨心里一紧:“爹,您要带上这水泥?”
“不带带啥?”李匠回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发亮,“宫里为修长城和驰道的事,头发都快愁白了。人力、物力,哪样不缺?你这东西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神,那……”
他没说完,但李墨听懂了。
“爹,我跟您一块去。”李墨说。
李匠摇头:“你去干啥?咸阳那是啥地方?宫里规矩大,你一个毛头小子……”
“这方子在我脑子里。”李墨打断他,“光有水泥粉没用,得知道怎么用,用在哪,配多少水,怎么养护。爹,您就算把水泥带去了,人家问起来,您说得清吗?”
李匠不说话了。
“再说了。”李墨走近两步,“这东西太扎眼。爹,您一个人带着它上路,我不放心。万一路上出点啥事,或者到了咸阳,有人起了别的心思……”
李匠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夜色渐渐浓了,院子里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娘去得早。”李匠忽然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知道。”李墨说,“所以更得去。爹,这东西能改变很多东西。长城、驰道、城墙、房子……但怎么让它改变,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李匠又沉默了半晌,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他说,“明儿一早走。”
李墨松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爹,那水泥样本……”
“我收着。”李匠已经蹲在那小段墙边,用手摸着水泥缝,“今晚我就守着它。”
李墨进了屋,点了油灯。他从床底下翻出几块空白的简牍,又找出刀笔。
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夜。
水泥的配方比例,烧制的温度,研磨的细度,和水的比例,施工的要点,养护的方法……他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刻了上去。
字刻得歪歪扭扭的。这时代的文字他还不熟,只能凭着原身的记忆勉强写。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窗外传来李匠轻微的鼾声。他爹到底还是没熬住,靠在院墙边睡着了。
李墨放下刀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简牍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把简牍用麻绳捆好,塞进随身的包袱里。包袱里还有一小袋水泥样本,用厚麻布包了好几层。
天快亮的时候,李匠醒了。他进屋看见儿子收拾好的包袱,又看了看桌上熄灭的油灯。
“一宿没睡?”
“睡了会儿。”李墨把包袱背在身上,“爹,咱走吧。”
李匠没再多说,背起自己的工具筐。筐里除了凿子、锤子、尺规,还有李墨砌的那一小段墙——他连夜把砖块拆下来,每一块砖上都带着凝固的水泥,结结实实地粘着。
父子俩锁了门,走上咸阳方向的官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还没什么人。李匠走在前头,脚步很快。李墨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家。
“墨儿。”李匠忽然开口。
“嗯?”
“到了咸阳,少说话,多看。”李匠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宫里的人,心思都深。”
“我明白。”
“你这水泥……”李匠顿了顿,“是好东西。但好东西有时候更招祸。”
李墨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没接话。
官道往前延伸,消失在晨雾里。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
咸阳城就在那个方向。
李墨摸了摸胸口的包袱,里面硬邦邦的简牍硌着皮肤。
水泥现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