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伊苏斯的海滩
痛。
这是林恩意识复苏后的第一个感知。不是那种尖锐的、神经质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全身的钝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重组,每一寸肌肉都被狠狠地捶打过。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腐败的腥臭味(那是内脏)、咸腥的海水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熏香?
“咳……咳咳……”
林恩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残留的并不是实验室刺眼的LED无影灯光,而是令人压抑的、铅灰色的天空。
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污泥和干涸血渍的赤足,脚趾甲缝里满是污垢。顺着小腿向上看,是一截粗糙的、麻褐色的布料,勉强算是一件及膝的短袍。袍子的下摆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已经板结成硬块。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手腕被某种坚硬的物体死死箍住。低头一看,是一副粗劣的木制颈枷,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皮肉里,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这是……哪儿?”
林恩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土耳其伊苏斯古城遗址,一次科考勘探,脚下的岩层突然塌陷,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
紧接着,另一股汹涌而来的记忆洪流强行挤入他的脑海。那是一段属于“林恩”的记忆,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异乡人。
记忆碎片:
幼时随家族商队出塞,在河西走廊被西戎(泛指西方游牧民)劫掠,父母不知所踪。自己被当作牲畜一样贩卖,几经辗转,最终被卖到了地中海沿岸的一座希腊城邦。因为体格健壮且能识文断字(秦篆),被马其顿军队的辎重队买下,充任一名记帐奴。就在今天,或者说几个小时前,大流士三世的波斯大军在这里……
“伊苏斯……战役……”林恩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这不是实验室,也不是考古现场。这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海滩。数以千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大多身着华丽的紫色袍服——那是波斯贵族的标志,也有不少穿着亚麻短裙、肤色黝黑的希腊士兵。海水退潮后,在金黄的沙滩上留下了蜿蜒的红褐色痕迹,像是大地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毫不避讳地啄食着尸体上的眼球。
“把那些该死的波斯猪狗拖到海里去!快!趁着退潮!”
一声粗犷的希腊语吼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傲慢和残忍。
林恩僵硬地转过头。
一队马其顿士兵正粗暴地拖拽着尸体。他们穿着铜制的鳞甲,肩扛着标志性的萨里沙长矛(Sarissa),阳光下,矛尖闪着寒光。为首的那名军官,身材魁梧,面色红润,腰间挂着一把镶金的短剑,那是高级军官的象征。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那是普罗托格尼斯(Protogenes),历史上亚历山大麾下著名的工兵指挥官,以脾气暴躁和手段残忍著称。
“头儿,你看这个!”一名士兵用矛尖挑起林恩的衣领,像拎起一只待宰的羔羊,大声汇报道,“这小子还有口气,是个希腊人?不对,长得像西边的蛮子。”
普罗托格尼斯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冷漠。
“奴隶?哪个队的?”普罗托格尼斯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报告大人,是辎重队的,那个记帐的秦人。刚才清点战利品时,发现他躲在岩石缝里装死。”士兵恭敬地回答。
“大流士跑了,你们这些蠢猪连个车都看不住!”普罗托格尼斯勃然大怒,用矛柄粗暴地戳了戳林恩的胸口,“说!谁让你躲起来的?是想趁机偷走大流士的金杯吗?”
林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只有价值才能换来得喘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尽可能标准的希腊语,但夹杂着一丝难以消除的秦地口音说道:
“大人,我不是躲藏,我是在观察地形。”
周围的马其顿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观察地形?”普罗托格尼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俯下身,几乎贴到林恩的脸上,“一个奴隶,也配谈地形?你以为你是亚里士多德那个老糊涂虫吗?”
“大人,请看那边。”林恩没有退缩,尽管心脏狂跳不止,但他还是忍着剧痛,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沙滩,“那是你们打算建立临时码头和工事的区域。如果按您的工兵现在的做法,直接把木材打桩进去,不出三个时辰,涨潮时海水会冲刷掉一半的桩基,您的码头会像纸牌屋一样倒塌。”
普罗托格尼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林恩,似乎在判断这个奴隶是不是疯了。
“你懂建筑?”他沉声问道。
“略知一二。”林恩没有吹牛,他指了指沙滩上的一些痕迹,那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波纹,“这里是软土层,承载力不足。而且,根据我家乡的经验,这里的潮汐落差至少有三肘尺(约1.5米)。您需要的是‘板桩’结构,利用水的侧压力固定土壤,而不是普通的立柱。否则,海水一冲,沙子一空,木头就会像牙签一样倒下。”
周围的马其顿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什么软土层、板桩、潮汐落差了。
普罗托格尼斯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挥手,让士兵退下,然后独自蹲下身子,与林恩平视。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嘴里的大蒜味和酒气。
“奴隶,你刚才说,你家乡的经验?”普罗托格尼斯盯着林恩的眼睛,“你的家乡在哪里?”
林恩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方那片未知的海平线:
“太阳升起的地方,穿过无边的大海和沙漠,有一个叫‘秦’的国家。在那里,我们修的路,千年不坏;我们建的桥,能扛住万钧激流;我们筑的城,连神祇的雷霆都无法摧毁。”
“秦?”普罗托格尼斯皱紧眉头,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度。
“是的,秦。”林恩一字一顿,眼神坚定,试图用自信来感染对方,“大人,给我一百个奴隶,二十根圆木,我能在一夜之间,让您的工兵队在海滩上建起一座能让十辆马车并行的栈桥。否则,您就等着明天看着您的木材被海浪冲走,然后向亚历山大陛下解释为什么我们还在海滩上晒太阳吧。”
普罗托格尼斯盯着林恩看了许久,那双鹰眼里闪烁着权衡利弊的光芒。
最终,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剑,寒光一闪,割断了林恩手腕上的绳索,但留下了沉重的颈枷。
“很有趣的赌注,奴隶。”普罗托格尼斯冷笑道,随手将那把铜钥匙扔给林恩,“如果你成功了,我赏你一顿饱饭,还有……自由。如果你失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十字架。
“跟我来。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林恩接过钥匙,感觉它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两名马其顿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恩,将他拖向工兵营的临时营地。
林恩踉踉跄跄地走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尸山血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科考,这是战争。”林恩在心里对自己说,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活下去,林恩。用你的专业知识,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去东方,去那个叫‘秦’的地方。”
夜幕降临,伊苏斯湾的寒风卷着血腥味,吹响了这场残酷生存游戏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