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隋书·杨玄感列传》
────────────────────────────────────────
大业七年,公元611年。
山东长白山脚下,一个叫王薄的老兄,干了一件改变中国历史的事情——他造了隋帝国的反。
说起来好笑,王薄既不是什么豪门贵族,也不是什么割据一方的军阀,他就是一个铁匠。据邹平地方史志记载,王薄原是邹平县的一名铁匠,打铁为生。在那个年头,铁匠可不是什么舒服行当——打一把刀卖不了几个钱,可征兵征徭役却一样躲不掉。隋炀帝三征高丽,铁匠铺里的生意眼看着就没法做了:年轻人都被拉去当炮灰,谁还来买农具?王薄一想,光这么熬下去也是个死,不如反了算了——打铁的锤把都能抡起来砸官军,还怕什么?
王薄写了一首歌,传唱四方,史称《无向辽东浪死歌》: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
橛苔矛错指甲翘,咸乐,不过五。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别再去辽东送死了!就算要死,也得死得值当,不如跟官军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首歌一传开,山东、河北的百姓纷纷投奔王薄。一时间,长白山成了反隋的大本营。王薄自号“知世郎“,意思是“世上已经没人管咱们死活了“。一个铁匠,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大隋帝国的遮羞布,就这样被一个抡过大锤的汉给扯了下来。
但问题来了:一个打铁的,凭什么能搅动天下?
答案藏在大隋帝国建国以来的三笔糊涂账里。
────────────────────────────────────────
第一笔账:地不够种,人却越来越多。
这事得从隋文帝杨坚说起。
公元581年,杨坚以外戚身份篡了北周的位,建立隋朝。十几年后,他灭了南陈,统一了中国。那时候的中国刚打完几百年乱世,人口死了一大半,土地却还在——一个村子打完仗剩下二十户,那八十户的地就空出来了。均田制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推开的:国家按人口分地,每丁一百亩,其中二十亩永业田死了也不收回,剩下的八十亩露田人死退还国家。你种地就得交租服役。
这套制度在开皇初年运转得挺好。为什么?因为地多人少,分到一百亩,就算只种八十亩,刨去上交国家的,剩下够养活一家老小。史书说那时候“天下户口岁增,府库盈溢“,国家粮仓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
但问题也出在这个“户口岁增“上。
古代没有避孕套,没有计划生育,人是越生越多。土地呢?不好意思,就那么些,不会凭空多出来。老子分了一百亩,到儿子这一辈还是一百亩,可儿子娶了媳妇,又生了两个儿子——一百亩分给三家人种,每家才三十来亩。这日子还怎么过?
更要命的是,分给你的地不是一次性给你的,而是慢慢给的。你成丁了,先给你二十亩永业田,露田要等国家有空余才分。可等国家有空余?等你等个三年五载都是常事。这段时间你没地种,却还得交租服役,比黄连还苦。
所以均田制的根本矛盾就是:土地增长的幅度,永远赶不上人口增长的幅度。国家手里的可分配土地越来越少,依附于土地的人口越来越多。这个矛盾,在隋炀帝手上彻底爆发了。
────────────────────────────────────────
第二笔账:皇帝要干事,钱从哪来?
杨广一上台,就干了三件大事:建东都、修大运河、三征高句丽。
这三件,单拎哪一件都是超级工程,放在一起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说建东都。公元605年,隋炀帝下令在洛阳建造新都城,每月征发民夫两百万人,日夜不停地干活。洛阳城里光皇宫就修了三年,用的木材全是江南深山里的珍贵木料,从江南运到洛阳,一根木材的运费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贵。
再说大运河。这条河从洛阳出发,南抵余杭(今杭州),北达涿郡(今北京),全长四千多里,是世界上最早的超级运河之一。隋炀帝修这条河的理由冠冕堂皇——贯通南北漕运,方便运粮运兵。可实际上呢?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满足他个人巡游江都的虚荣心。他坐着豪华龙舟从北到南走一趟,船上光拉纤的民夫就有八万多人。
最后是征高丽。从公元612年到614年,隋炀帝三次亲征高句丽,每次动用三四十万人。问题是,打了三次,三次都没打赢。第一次三十万人出发,回来只剩两千七;第三次倒是打下来了,可高句丽国王假装投降,隋军一撤他又翻脸不认。
三次远征,把大隋国力彻底打空了。农民不去种地了,地就荒了;地一荒,粮食减产;粮食减产,税收收不上来;收不上来,皇帝就继续加重剥削——死循环。
《隋书·食货志》记载那时候的情景:“天下死于役而家伤于财。“你看河北河南,老百姓穷得人吃人;你看江淮之间,大片土地长满野草。为什么没人种?因为人都被抓去服役了,地里长的粮食还不够交租的,谁还愿意种?
这下您明白了吧?帝国崩溃的根源,不是奸臣当道,不是外族入侵,而是帝国那套制度,把农民往死里逼。农民没有活路了,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造反。王薄选择的是后者。
────────────────────────────────────────
第三笔账:老实人吃亏,逃税的永远是聪明人。
你可能要问:隋炀帝这么折腾,就没人管管?
管不了,也不敢管。
隋文帝时搞过一次“大索貌阅“——全国人口大普查。普查人员挨家挨户核对年龄、长相,看你有没有虚报户口、偷税漏税。结果令人震惊:仅开皇三年这一次,就查出四十四万逃避赋役的成年男丁,还有一百六十多万被隐报的人口。这些人去哪了?要么是豪强的荫庇佃客,要么是逃亡的农民。
那什么叫“输籍定样“?就是你家到底该交多少税、服多少役,政府给你定个标准,写在册子上,以后照此执行。这本来是防止地方官员乱摊派的好事。可标准一定死,实际状况却在变。
第一,官僚和豪强永远有办法逃税。他们有的是办法把户口挂在别人名下,或者贿赂地方官少报、漏报田产。
第二,随着时间推移,人均占有的土地越来越少。开头几代还好,等到后来,每家承担的赋役却跟以前一样重——可地少了一半啊。
第三,隋炀帝的三征高丽,把所有矛盾都引爆了。平时还能勉强糊口的自耕农,被征去修河、修宫、当炮灰,回来发现地荒了、老婆孩子饿死了,官府还追着你要下一季的租调。你说你反不反?
所以王薄一造反,天下纷纷响应,因为此刻的隋帝国已经是遍地干柴。王薄的那首歌,喊出了几百万农民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莫再为辽东浪死!“
────────────────────────────────────────
王薄的起兵,是大隋崩塌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在他之后短短几年,山东、河北、河南、江淮,遍地烽烟。瓦岗寨的翟让、河北的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这些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小吏,有的是地方豪强,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是被这个帝国逼到墙角的人。
而在这所有矛盾的最中心,坐着一个自诩才华横溢、却把万里江山折腾得支离破碎的皇帝——隋炀帝杨广。
毛主席有一个特别精辟的评价。1964年3月,他说:“隋炀帝就是一个会做文章诗词的人。“能写诗不代表能当皇帝,更不代表能把国家治好。
王薄在长白山举起反旗的那一年,距离隋文帝杨坚统一中国,不过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一个帝国,从极盛到极衰。
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你越是想干大事,越容易把大事干砸;你越是追求宏伟的目标,越容易忽视脚下那些沉默的普通人。当杨广在洛阳的宫殿里挥斥方遒的时候,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千里之外那些正在饿死或即将饿死的农民,有一天会把他亲手缔造的帝国,撕成碎片。

